竹林重新安靜下來。
沈潯黎提起映霜正要繼續練劍,袖口就被人輕輕拽住了。
他偏過頭,宿燼一臉興奮地看他,「潯黎潯黎,要不咱倆來切磋切磋唄?」
沈潯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拽住的袖口,不動聲色地把衣袖抽回:「不了。」
「為什麼啊!」宿燼不依不饒地跟上去。
「不想。」沈潯黎已經拔劍出了第一式,劍光冷冷地切開晨霧。
宿燼被拒絕了也不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撇了撇嘴,重新坐回青石上。
宿燼把臉埋進膝蓋里,只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哎,他小時候這麼可愛的一個小潯黎怎麼長成這副冷冰冰的模樣了呢?
「一點都不會照顧自己……」看著那道揮劍的白色身影,宿燼撇撇嘴嘀嘀咕咕。
如果他能夠有機會和沈潯黎一起長大該多好啊,他一定會把沈潯黎養得特別特別好。
但現在也不晚,他一定能把沈潯黎捂化的,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百年,反正他就是賴定沈潯黎了。
於是從那天起,玄清宗所有人都接受了大師兄突然多了一個尾巴的事實。
某日中午的食堂,沈潯黎端著餐盤剛在一張空桌前坐下,旁邊就「嗖」地坐進來一個人。
「潯黎!你今天練劍的時候那一招迴旋是不是換手了?我看你上次……」
不遠處的兩個弟子正埋頭扒飯,聽到「潯黎」兩個字齊齊抬頭。
結果毫不意外的,看見沈潯黎那張冰山臉旁邊坐了個笑嘻嘻的玄紅衣袍,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又來了。」其中一個弟子壓低聲音,「今天第三次了吧?」
「從早到晚都是這樣,我快習慣了。」
「大師兄還沒把他趕走?」
「趕了,沒用。昨天我路過的時候親眼看見大師兄把他從練功場丟出來了,今天早上他又蹲在門口了。」
「這臉皮……」
「所以人家能出現在大師兄身邊,咱們只能坐在這邊扒飯。」
兩人正低聲議論著,一顆腦袋忽然從他們中間的桌子邊緣探了出來。
宿燼不知道什麼時候溜了過來,雙手撐在桌沿,笑嘻嘻地看著他們:「不對哦,我是他的預備師弟。」
兩個弟子:「……」
宿燼丟下這句話,又迅速地溜回了沈潯黎身邊,快到兩人還沒來得及反應。
「他說什麼?」
「預備師弟。」
「……他到底用了多少種身份?」
「我聽過撿來的弟弟、半個竹馬、撿回來的小狐狸……」
「夠了夠了。」
「咳咳……其實我還聽過不一樣的稱呼。」一名女弟子悄咪咪地在他倆間冒頭。
兩個弟子一聽,都滿臉好奇地看向她。
「那狐狸說他們是定了娃娃親的。」
一聽這話那兩名弟子同時張大嘴巴。
「啊???」
「你們看不出來,那狐狸在追求我們大師兄啊。」那名女弟子一臉看破的表情。
兩人宕機了兩秒,然後同步嘆了口氣。
「放心吧,大師兄就是木頭來的,我賭一個包子他們沒有結果。」
「我跟一個。」
三人止住話題,不約而同抬頭看向不遠處的兩人。
不遠處沈潯黎桌邊,宿燼正趴在桌沿上歪著頭跟沈潯黎說話,沈潯黎在一旁面不改色地吃飯。
「其實吧,」其中弟子低頭扒了一口飯,含含糊糊地總結道,「厚臉皮也是一種本事。」
「這話怎麼說?」
「你看,咱們站大師兄旁邊,冷得話都不敢多說一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但是那位道友不一樣啊,抗凍甚至還抗揍。」
旁邊幾個人聞言紛紛點頭。
就這樣,宿燼在玄清宗賴了半個月。
整個宗門上下都已經習慣了兩人同時出現的畫面,從最初的震驚不可置信,到後來習以為常。
雲珩是在三次找沈潯黎,卻每次都能見到宿燼時,終於察覺不對了。
那天他隨便找了個由頭把沈潯黎支走,等沈潯黎的背影消失在轉角,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正準備跟上去的宿燼的後領。
「你小子,」雲珩把人拎回來,壓低聲音,「怎麼還不回靈汐山?」
宿燼被他拽著後領也不掙扎,只是戀戀不捨地看了眼沈潯黎消失的方向。
「因為我還沒追到人啊。」
雲珩的手一松,差點沒把宿燼扔出去:「……啥?」
宿燼轉過身,面對面看著雲珩,一字一句地重複了一遍,語氣認真。
「師尊,雲大哥,我喜歡沈潯黎,我要追他。」
雲珩張了張嘴又閉上,過了好半天才開口:「……我都說了我不是你師尊,不對,這不是重點。你認真的?」
宿燼收起了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難得正經地站直了身。
他的目光沉而清亮,語氣認真嚴肅:「雲大哥,我是認真的。」
雲珩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你們不可能的。」
宿燼一下子急了:「為什麼啊?」
「潯黎這孩子,他的內心很難走進去。」
雲珩嘆了口氣,目光越過宿燼的肩頭望向遠山。
「他從小就沒跟誰親近過。他那個性子,你知道的。你熱熱鬧鬧地貼上去,他一遍又一遍地推開你,你受得了嗎?「
宿燼一聽原來不是雲珩反對,心口一松。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隨即又坦然笑起來:「沒事的,雲大哥,我有這個毅力。」
雲珩看著他那一本正經的模樣,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妖界狐族內戰剛結束,宿歸在一個破廟裡找到了宿燼。
找到他的時候,這隻小狐狸愣愣蹲在廟門口的台階上,身邊放著一束又一束乾枯的野花,鋪滿了整個台階。
找到宿燼的時候,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是眼睛卻一動不動地盯著來路的方向。
宿歸把他帶回靈汐山之後,原本愛笑愛鬧的宿燼忽然變得沉默了很多。
回了靈汐山,宿燼就在自己的院子裡種下了各種各樣的靈花,之後便一個人待著,一整天都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