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燼今日一早起來,手裡拿個桃子,邊走邊啃就往宿歸的院落跑。
晨光從靈汐山的花海那頭漫過來,將整個靈汐山都照得暖融融的。
靈花在風裡輕輕地搖,花瓣上還掛著昨夜的露水,被日頭一照,亮晶晶的撒了一地的碎星。
宿燼路過靈花田時習慣性地往那邊瞟了一眼,但是沒能見到熟悉的身影。
咦?大哥今天居然沒有去花田裡種花?有點難得,往時這個時候大哥都在給靈花澆水的。
他咬了咬桃子,有點疑惑地歪頭思索,然後腳步不停繼續地往宿歸的院子裡走去。
「哥!」
宿燼剛到院門口,便衝著院子裡喊了句,但是沒有得到回應。
宿歸院門虛掩著,一推就開了。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靈樹下的石桌上放著宿燼最喜歡吃的桃花酥,碟子下還壓著一封信。
宿燼怔愣著站在門口,突然有點不太想進去。
他站在門檻外,死死攥著衣袖,將突然湧上心頭的恐慌壓了下去,深吸兩口氣,才邁進院子裡。
走到桌前,宿燼伸出手去拿那封信。
信封上印了一隻小小的銀色狐狸,正憨頭憨腦地追著前面的蝴蝶跑。
宿燼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那隻小狐狸,那隻狐狸畫得歪歪扭扭的,耳朵一大一小,尾巴翹得很高。
可他知道那是他哥畫的,他哥從小到大畫他的狐狸形態都是這個醜樣子。
每次宿燼都替自己打抱不平,但宿歸每次畫完了還要一本正經地說「這就是照著你的模樣畫的」。
每次宿燼聽到他這麼說就自閉,他懷疑他哥在變相罵他丑,但是他沒有證據。
想到過往的事,一絲暖意從他心尖上滑過去。
宿燼認真看著信,信的封面寫了兩個字:小燼。
【小燼: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大哥已經走了。
近來,三界的局勢搖搖欲墜,若魔界霸占三界,到那時的局面將會是民不聊生。
大局當前,總要有人頂在最前面。
我不僅是你的哥哥,也是靈汐山的擔當,更是妖界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
所以這場戰爭,我必須去,和你的雲大哥一起。
在我們眼裡,你們都還只是孩子,所以這些事交給我們就好。
我們這樣做,不僅是為了蒼生,也是為了你們。
大哥知道你讀到這的時候肯定沒心思看下去了,但很抱歉小燼,大哥只能用這種方式保護你了。
別怪大哥,也別想著去破壞結界。
大哥還有幾句話想和你說,你一定要看完。
這些年,大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你從小就皮,滿山亂跑,妖界打仗那會兒受了傷也不知道喊疼,逃到凡間縮在破廟裡。
後來大哥把你找回來,從廟裡回來之後,你變得不愛說話了,大哥心裡急,才說謊逼你活潑些。
其實你什麼樣子大哥都喜歡的,不愛說話也好,嘰嘰喳喳也好,你都是大哥的弟弟。
何況咱們小燼什麼樣都會有人喜歡的。
那天中秋,你總說靈汐山的事有大哥在,你不想管,你說你做事不靠譜。
可小燼,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最棒的,而且靈汐山的狐狸們不能永遠靠大哥。
大哥不在了以後,你就是靈汐山的主心骨,那些小狐狸們需要你,花海需要你,靈樹也需要你。
你已經二十一歲了,不能再躲在大哥後面了。
大哥知道你心裡有人了,那個孩子很好,大哥看得出來你很喜歡他。
但喜歡一個人不是追著人家跑就夠了,你要先把自己立起來,成為能站在他身邊的人。
大哥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就這一次。
替大哥看好靈汐山。
別哭,大哥永遠愛你。】
宿燼看完這封信的時候,他整個人有些怔愣,沒有反應過來。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久,後面是下雨了嗎?他不知道。
他只看到了有雨珠落下,一滴滴砸在信上,暈開了最後一行的「愛」字。
墨跡被水洇開,慢慢地地往外擴散,視線也變得越來越模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深秋,破廟外的雨也是這樣落下來的。
他等了很久也沒等到人,他以為那就是他這輩子最難過的一個雨天了。
不是雨天,為什麼信會濕呢?
為什麼他還是那麼難受呢?
宿燼眨了眨眼,將漫過肺腑的層層刀片咽下。
刀片很鈍,磨得緩慢,每一下都從心口刮到喉嚨,颳得他似乎嘗到了血腥味。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卻聲聲泣血。
他轉身朝院外衝去,一道無形的結界橫亘在院門口,他整個人被彈了回去。
宿燼踉蹌著退了兩步,穩住身形,抬起手狠狠砸在結界上。
靈力從掌心炸開,震得他虎口發麻,結界卻紋絲不動。
他砸了一圈又一圈,血珠順著結界的光壁往下淌,交錯在一起,漫成悲傷的血海。
「哥……」
他嘶啞地喊了一聲,可回應他的只有靈花在風裡簌簌的輕響。
同一時刻,玄清宗凌霄峰的主殿裡,沈潯黎站在合攏的結界中央,攥著掌門令牌和那封信。
他垂著頭,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窗外有風,吹得檐角的銅鈴叮噹響了一下,卻引不起殿內人的反應。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只有攥著信紙的那隻手指節在慢慢泛白。
兩個被關在不同地方的人,隔著千山萬水,被同樣的結界擋在裡頭。
悲傷的河流跨越千山萬水,匯聚成無窮的痛苦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