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燼麻木地站起身,他提著劍,朝著忘川河谷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忘川河谷的時候,正看到魔族大軍在玄厄的帶領下湧向人界的方向。
黑壓壓的魔修士兵漫過河谷的亂石灘,刀刃上的魔氣連成一片,把天光都遮住了。
玄厄走在最前面,臉上的神情得意而張狂,他舉著劍,高聲喊著什麼,那些魔修跟著他一起嘶吼,聲音震得河谷兩邊的崖壁都在嗡嗡地響。
宿燼停下腳步,站在河谷的高處,低頭往下看。
河谷里到處都是屍體,血流成河,從河谷的每一處低洼處匯聚過來,匯進忘川河裡,把幽藍色的河水染成了黏稠的暗紅色。
他看到了那些大能的殘軀。
棲雲宗掌門的半邊身子掛在崖壁上,手裡還攥著斷成兩截的劍。靈獸宗宗主的三頭巨蟒只剩下一顆頭顱,眼睛還睜著,蒙著一層灰。
那些他認識或不認識的長輩們,此刻都躺在這條河谷里,再也站不起來了。
最後他看到了在陣法中央那抱在一起的身影。
雲珩把宿歸護在懷裡,宿歸在他的懷中,露出半張側臉,臉上的神情很安靜,嘴角甚至帶著一點很輕的弧度。
宿燼看著他們抱在一起的身影,淚水再也流不出,流出的是一點又一滴的血。
血珠從他眼角滑下來,滴在他攥著劍柄的手背上。
暗感受到熟悉的靈狐之力,皺著眉頭看向宿燼。
他的目光從宿燼身上掃過去,看清了宿燼身後的八尾,嘴角諷刺地彎了起來。
「豁,我還以為誰呢。」暗歪了歪頭,眼神里都是被逗樂了的嘲弄,「小孩,覺醒九尾才對我有威脅喲,你也是來和他們陪葬的嗎?」
宿燼聽到暗的嘲諷聲,沒有抬頭。
他走到雲珩和宿歸身邊,蹲下來,把他們兩個的身體擺正。
他把兩人的衣袍理了理,把那些被血黏在身上的布料一點一點地撫平。然後他脫下自己的外袍,輕輕蓋在了他們身上。
宿燼抬起頭,面無表情地望著魔神。
接著他做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舉動。
他舉起神劍,往自己的妖丹刺去。
劍尖沒入丹田的那一刻,一聲悽厲的劍鳴從劍身上炸開。
宿燼原本已經碎了大半的妖丹,此刻被神劍一刺,那些裂紋猛地擴大,整顆妖丹在一瞬間崩碎成了齏粉,化成一片金色的光霧從他體內散出來。
暗顯然沒看懂宿燼在做什麼。
他挑了挑眉,眼裡閃過一絲好奇。
但看在宿燼還算是有點意思的情況下,他就大發慈悲地看著,沒有出手。
他甚至還往後靠了半步,雙手抱胸,帶著看著螻蟻表演的神色。
在妖丹全然碎裂的一瞬間,宿燼的體內靈力暴漲。
靈力從丹田的位置猛地炸開來,緊接著一顆新的金色妖丹在他的體內重新凝聚而成。
在新的妖丹生成的一瞬間,宿燼的九尾也同時生成。
靈狐一族,心碎致死,九尾化生。
魔神看到宿燼真的化出了九尾,瞳孔猛然驟縮。
他提著劍就要衝上來,可他的腳步剛邁出去,宿燼手裡的神劍就脫手而出,銀白的光直直擋在了暗的面前。
像無數次那樣。
暗被一把不知道哪來的劍給逼退,臉色有些難看。
他攥著魔劍的手緊了緊,從來就沒聽說過有神器可以阻擋他的攻擊。
他退了兩步,重新站定,眼裡的玩味已經褪了大半,換上了一層陰寒的光。
事情有些脫離了掌控。
宿燼九尾綻開,握著神劍,眼裡全是恨意。
宿燼提著劍,朝魔神沖了過去。
魔神提起魔劍迎上來,兩劍相交的瞬間,整個忘川河谷都在震顫。
宿燼的速度極快,快到魔神都來不及反應。
他的劍上裹著一層淡金色的靈狐之力,每一劍劈出去都在魔神那具新造的身體上留下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淡金色的力量滲進傷口的邊緣,火一樣燒著魔神的血肉,把那些黑紅色的魔紋一寸一寸地吞噬掉。
魔神退了三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傷痕,眉頭皺得更深。
他的手掌一翻,魔氣如潮水般湧來,遮天蔽日。
可宿燼的九條尾巴一展,那些魔氣碰到淡金色的狐火便化成了灰燼。
暗終於慌了,他的魔氣居然會被淨化。
宿燼的每一劍都帶著至善至純的靈狐之力,那是萬年前唯一能封印魔神的力量,是連他自己都以為早已失傳的東西。
魔神被逼回了魔淵邊緣,他低頭看著腳下那道翻湧的裂縫,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他轉過身來看著宿燼,暗火似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了恐懼。
「你……你怎麼會有這種力量?」
宿燼沒有回答。
他舉起劍,把所有的靈狐之力都灌了進去。
那柄神劍亮了起來,亮得像一顆墜入凡間的太陽,金色的光芒從劍身上炸開來,照亮了整條忘川河谷。
最後一劍斬下去的時候,整個魔淵都被金色的光芒吞沒了。
光芒從魔淵的裂縫裡灌進去。
魔神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嘶吼,那具新造的身體在金光中一寸一寸地崩解。
他掙扎著想要重新凝聚,可金色的光一遍一遍地衝上來,把他那些魔氣衝散消融。
玄厄看大事不妙,帶著魔族大軍想要逃跑,可金色的光芒宿燼身上炸開,漫過整片河谷。
那些魔修士兵被金光碰到的一瞬間就化成了飛灰,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玄厄跑了幾步,被一道金色的光柱追上,從背後穿過去,整個人在光柱中崩散成了漫天的塵埃。
魔族,滅了。
忘川河谷安靜下來。
風從谷底穿上來,帶著忘川河水的涼意,還有無窮無盡的血腥味。
宿燼站在魔淵邊上,手裡提著劍,看著那道慢慢合攏的裂縫。
他轉過身來,看到楚辰正站在遠處,楚辰跑過來,把一樣東西遞給他。
是沈潯黎留下的那根尾毛鏈,在靈力爆發的最後時刻被沈潯黎塞到他手裡的。
鏈子斷了一半,只剩下半截銀白色的細繩和一顆毛茸茸的尾毛團。
宿燼伸手接過來,攥在掌心裡。
他低下頭,看著那顆小小的尾毛團,指尖在上面輕輕蹭了一下。
然後他跪了下來,跪在滿目瘡痍的天地間。
靈汐山的靈花還在開著,漫山遍野的淺藍色,在風裡輕輕起伏。
可那條被花鋪滿的小徑上,再也沒有人等他了,也沒有人再實現那句承諾了。
忘川河水還在流,把一切都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