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次丙午,魔族大舉侵界,仙魔大戰起。
此役,修士戰歿凡四萬之眾,諸大宗門皆遭重創,死傷遍野。
玄清宗首當其衝,掌門闔宗,門下唯一首席弟子,盡殉於陣。
宗主之位無繼,依宗門舊制,順延歸於僅存之五長老。
當是時,妖域亦受兵戈擾動,九尾狐宿燼,於靈汐山繼首領之位,鎮撫妖族,安定一方。
大戰既畢,山河殘破,仙妖兩界,皆元氣大傷。
人妖兩界花了整整兩年,才從那場浩劫中稍微緩過一口氣。
玄清宗的山門前立了一塊巨大的石碑,碑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從掌門雲珩到剛入門的小弟子,一行一行往下排,排了整整三面。
後來宿燼將宿歸和雲珩的遺體帶回了靈汐山,合葬在靈汐山最美的那座山上。
那座山種滿了梨花樹,花開的時候,白茫茫的一片,風一吹,花瓣像雪一樣落下來,飄飄灑灑地蓋在墓碑上。
宿燼回到靈汐山,將宿歸和雲珩安葬好之後,站在他小時候種下的那棵靈樹前。
明明中秋的時候,他哥還在幫他照顧這棵樹。
為什麼會這樣呢……他想不明白。
宿燼在那站了三天三夜。
天亮又天黑。
最後他在那棵樹的旁邊又種上了一棵新的樹。
他跪在地上,用手捧起一小捧一小捧的土,蓋在樹根處。
弄完這一切後,宿燼低著頭看著這棵新生的樹苗。
小樹,你也沒有哥哥了嗎?
過了幾個月,玄清宗的五長老,也就是現任的掌門,也來找過他。
兩個人在亭子裡喝茶。
五長老是個瘦小的老頭,從前只管後勤,忽然被推上了掌門的位置,整個人看上去比從前更佝僂了幾分。
他坐在石凳上,捧著茶杯,嘆了口氣。
「誰能想到呢。一場大戰下來,整個宗門就剩我一個長老了。」
五長老嘆了口氣,看著亭外的湖面。
「我就只是個管後勤的,怎麼掌門之位就到我身上了呢……」
上一任掌門,門下七位弟子,到頭來就只剩他一個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沒有人回應,風吹過,模糊了水面。
宿燼沒說話。
自從上次將魔神重新封印之後,他便沒再開口說過一句話。
宿燼垂著眼帘,手指搭在茶杯上。
五長老看著以前圍著沈潯黎打轉的後輩變得如此沉默,心裡也不太好受。
五長老沉默了一會兒,從袖中摸出一張紙條,推過桌面,放到宿燼面前。
「這是沈師侄留下的,給你的。」
宿燼聽到和沈潯黎有關,死寂的眸子顫動了一下。
他有些遲緩地轉過頭,接過紙條。
【宿燼,倘若我已成劍,那便為我取名:昭燼劍吧。】
宿燼突然間很想笑。
原來沈潯黎早就知道他會認自己為主。
他什麼都知道,他早就知道自己會跳下魔淵。
那他呢?他跳下魔淵的時候,可曾想到過他一絲一毫。
現在留的劍名帶著他的名字,可卻只留他一人帶著這無窮無盡的痴念獨自煎熬過一生。
沈潯黎……沈潯黎……沈潯黎……沈潯黎……
宿燼握著紙條死死捂著自己的胸口。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好疼啊……
五長老走後,風拂過他的位置,帶起一聲又一聲的嗚咽。
宿燼坐在亭子裡,他的眼淚早在那天就已經流幹了,後來流出來的是血,但是血也流幹了。
宿燼覺醒九尾,引起了三界的震撼,世人只在傳說中聽過九尾狐,可沒有人知道九尾覺醒的條件是什麼。
九尾一現,所有人都想要巴結靈汐山,修真界慕強,無數人對宿燼表示傾心。
各種各樣的東西往靈汐山送,把山門前的石階都堆滿了。
但每一次都被宿燼無情丟棄。
後來實在厭惡,他便昭告三界。
【我宿燼前生,後生,今世,來世,有且只會有沈潯黎這麼一個愛人。若有仍不依不饒者,皆殺無赦。】
這消息一出,有人不滿,有人嘲諷,也有人不解,但更多的人皆是感動。
後來這一段愛情引起後世佳傳,被寫進了話本里,編成了戲文,在茶館裡唱了一遍又一遍。
可那些都是後來的事了。
宿燼花了兩年,一點點學會了他哥平時是怎麼管理靈汐山的。
整整兩年,宿燼沒有睡過一天,也沒有再開口說過一句話。
不忙的時候他就會握著劍,站在汐夢花海邊上,一站就是幾天幾夜。
汐夢花一年只開一季,可宿燼用靈力撐著花海的禁制,把那片花海困在了四季里,等一個不歸人。
在他的治理之下,靈汐山乃至整個妖界都在穩步發展的路上。
第三年深秋,宿燼來到那片梨花林下,跪在宿歸和雲珩的墓碑前。
滿山的梨花開得正盛,白茫茫的一片,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滿了整個墓碑。
他伸出手想要撫去墓碑上的花瓣,可指尖剛剛觸碰到碑面就停住了。
倘若他們未能有結果,那在此刻,他們也算是共白頭了吧。
宿燼收回手,看著面前兩個並排的墓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可他發現,三年的沉默讓他早已忘記了怎麼說話。
他變啞了。
從心碎致死的那一刻起,從他在魔淵邊上哭出血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會說話了。
他將背上的昭燼劍橫放在碑前,俯下身,佝僂著身軀,把額頭貼在碑前的石板上。
哥,雲大哥,沒有辜負你們的期望,我將靈汐山管理得很好。
你們可不能再罵我不懂事了,我還是很厲害的。
我……挺想你們的……
念叨完,宿燼直起身子。
他伸出手,細細摩挲著墓碑上的刻字。
哥,雲大哥,不說那麼多了,我想帶潯黎去看一下萬千世界,在這裡和你們道個別,不要太想我,我也會回來看你們的。
他在心裡說完,躍到了旁邊的一棵梨花樹上,拿著一壺酒,看著下面兩個並排的墓碑,抱著劍,仰起頭一杯又一杯。
他喝了一整夜,喝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酒壺見了底。
然後他從樹上跳下來,把酒壺留在碑前,重重磕了三個頭,轉身走了。
第二天,宿燼交代好靈汐山的事務之後便出了門。
但出了靈汐山之後,他卻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他和沈潯黎在一起的時日太少了,留有太多太多的遺憾。
他回頭深深看了眼身後夢幻的靈汐,然後抬腳往凡界走去。
兜兜轉轉,他還是來到了和沈潯黎第一次相遇的那座廟前。
廟已經很多年沒有人來過了,破破爛爛的。
牆塌了半面,屋頂上長滿了雜草,廟裡的供桌歪倒在角落裡,積了一層厚厚的灰,那堆他從前蜷縮過的乾草早已爛成了泥。
他站在一片荒蕪當中,將昭燼劍取下,抱在懷裡。
他站了好久,久到日暮來臨,夕陽從塌了的牆頭照進來,把整座破廟染成了一片橘紅色,他才開始動手清理這座廟。
將廟清理好之後,他又去采來上好的玉石,把玉石一塊一塊地打磨,按照日夜思念的模樣,刻出了沈潯黎的雕像。
一點一點地刻,一天一天地刻,刻了整整三個月。
刻完之後,他將玉像立在廟的正中央,在石像前擺了一束花。
兒時那一束沒有送出的花,到現在,也沒能送出去。
他為這座廟取了名,叫昭燼廟。
後來的日子,宿燼就抱著劍,蜷縮在雕像之下,在深夜裡情不自禁地輕啄著劍柄,咽下自己的血與淚。
沈潯黎,我好想你。
宿燼在廟裡呆了十年。
大多數時候他都坐在屋檐上,抱著劍,看著遠處發呆。
風從山那頭吹過來,把他的衣擺吹起來,卻吹不散他眼裡的木然。
有時候,宿燼就跪在石像前,一跪就是幾個月,一動不動。
兩座石像相望,對拜於天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