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帖發出去後,三界譁然。
各大宗門都為此高興,紛紛應下此婚事。
妖界那邊,宿歸親自寫了回帖,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寫完之後拿給雲珩看,雲珩掃了一眼,說:「阿歸,你寫這個,宿燼那小子肯定看都不看。」
宿歸笑:「他知道我寫了就行。」
雲珩哼了一聲:「你太慣著他了。」
宿歸側頭看他:「你不也鬆口了。」
雲珩別過臉,不說話。
婚禮當日。
天還沒亮,沈潯黎就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宿燼不知什麼時候又溜進了他房間,此刻正趴在他床邊,下巴擱在胳膊上,歪著頭看他,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掃著地面。
「不是說新人成親頭一晚不能見面嗎?」
宿燼一聽一臉嫌棄:「去,哪來的那麼多規矩,我就是想見師兄,所以就來了,就這麼簡單。」
沈潯黎坐起身,看著宿燼眼底淡淡的青黑,伸手撥了撥他額前的碎發:「那也要休息呀。」
宿燼理直氣壯:「師兄,今天是我們的好日子,我睡不著,師兄陪我說話好不好。」
沈潯黎看了眼窗外,天邊剛泛起魚肚白,他輕輕嗯了一聲,往裡面挪了挪,拍了拍身側的位置。
宿燼立刻翻身上床,鑽進被窩裡,長臂一伸把沈潯黎撈進懷裡,讓他枕在自己胸口,尾巴從被子裡鑽出來,把兩個人裹了一圈。
兩人誰都沒說話,只是安靜地抱著。
過了一會兒,宿燼悶悶地開口:「師兄。」
「嗯。」
「上輩子,我沒能護住你。」宿燼的聲音很低,「我看著你跳下去,什麼都做不了。」
沈潯黎的指尖輕輕搭在宿燼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沒有說話。
「這輩子,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其實我就喜歡你了,但是我傻。但是好險,沒多久我就發現自己的心意了。」宿燼低下頭,嘴唇貼著沈潯黎的發頂,聲音有點啞,「師兄,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害怕你還要走,害怕我又來不及。」
沈潯黎從他懷裡抬起頭,伸手撫上宿燼的臉,拇指輕輕擦過他眼角。
「我不走了。」他說,「哪都不去了。」
宿燼眼眶紅了紅,低下頭把臉埋進沈潯黎掌心,悶聲說:「拉鉤。」
沈潯黎失笑,伸出小指,和他勾了勾。
宿燼勾著他的手指,又低頭在他指尖親了一下,才心滿意足地把他重新摟緊。
吉時將近,玄清宗山門前已是人山人海。
幻鈴穿著一身鵝黃衣裙,站在迎賓的位置上,笑得一臉燦爛,周塵站在她旁邊,懷裡抱著一摞賀帖,堆得快把他整個人擋住了。
「棲雲宗溫掌門到——」
溫瑤帶著十八個弟子,浩浩蕩蕩地走來。
她穿著一身正式的掌門禮服,沒想到啊,她居然來參加了兩次玄清宗的大婚,也不知道她和靈姐姐啥時候也能大婚。
幻鈴迎上去:「溫掌門!好久不見!」
溫瑤笑了笑:「好久不見。他們呢?」
幻鈴往裡面指了指:「在大殿那邊,正換婚服呢。」
沒多久,萬獸宗的眾人也來了,其中在最前面的,是穿得一身花里胡哨的杜白。
杜白的請帖是單獨收到的,還是宿燼親自寫的,因為那字丑得不用猜都能知道是誰。
在收到請帖的時候,杜白鬱悶了好幾天,但後面又想清楚了,只要沈潯黎能夠幸福,他也由衷地替他感到高興。
但是!
為了報宿燼在請帖後面寫的那句挑釁:姓杜的,師兄是我的咯,你再也沒有機會了呢。」
為了報仇,他今天穿的要多花里胡哨就有多花里胡哨,他一定要蓋過宿燼的風頭。
杜白還在洋洋得意,沒注意到周圍同行的師兄師姐都在默默遠離他。
無他,杜白穿的太顯眼了,他們社恐。
妖界來的是宿歸。他穿著一身墨青色長袍,清簡素淨,站在人群中卻格外顯眼。雲珩站在他身側,穿著玄色禮服,難得沒有嫌棄宿燼折騰,反而把自己的發冠換成了沈潯黎送的那支。
巳時三刻,吉時到。
玄清宗大殿前,紅毯鋪地,漫天花瓣飛舞。
白玉石砌成的三層觀禮台上坐滿了來賓,黑壓壓一片,從山門一直排到桃林深處。
九九八十一顆夜明珠在白天也亮著,流光溢彩,把整座山映得如夢似幻。
大殿正中央掛著那個巨大的金線喜字,高九尺九寸,在陽光下金光燦燦。
宿燼站在紅毯的一端。
他穿著那身正紅色的婚服,金線繡的九尾狐紋從胸前盤到腰間,白髮用紅玉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身後九條尾巴全部散開,尾尖微微翹著,每一根毛髮都打理得一絲不苟。
但他手心全是汗。
宿燼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但是怎麼也壓不住胸腔的振動,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這麼緊張過。
殷寒站在他身側,難得地笑了一下:「別緊張。」
宿燼看了他一眼:「你當初成親緊張嗎?」
殷寒平靜地說:「不緊張,我和阿舟拜天地的時候,他緊張得手都在抖,我就顧著看他了。」
旁邊的晏雲舟:「……」
宿燼被逗得笑了一下,但是也沒輕鬆多少。
然後,他聽見了鼓樂聲。
宿燼抬起頭。
沈潯黎從紅毯的另一端走來。
他穿著正紅色的婚服,銀線繡的雲紋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沈潯黎同樣也束好發,簪著他為他親自選的銀白簪子,眉眼清冷如舊。
他的唇角微微彎著,目光穿過滿天花瓣,穿過黑壓壓的人群,落在宿燼身上。
宿燼的尾巴瞬間全部僵住。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潯黎一步步走來,每一步都走得穩當,紅毯兩側的來賓紛紛起身,幻鈴直接嚎了一聲,差點幸福到暈倒。
沈潯黎走到宿燼面前,站定。
兩人對視。
滿天花瓣飄落,夜明珠流光溢彩,滿座賓客屏息凝神。
宿燼看著沈潯黎,看了很久,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嗓音有點啞,說:「師兄。」
沈潯黎輕輕應了一聲:「嗯。」
宿燼忽然笑了,眼底有水光閃了閃:「師兄今天真好看。」
沈潯黎也笑了:「你也好看。」
雲珩站在主婚人的位置上。
他今天穿得格外鄭重,玄色禮服是宿歸幫他挑的。
他看著面前這兩個孩子,一個冷心冷情,為了對方連命都不要,一個沒心沒肺,為了對方連天都敢反。
雲珩張了張嘴,忽然覺得嗓子發緊。
他回想起當年在破廟,那個渾身是血的小孩抬起頭看他,眼睛裡面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他想起宿燼第一次來玄清宗,滿院子追著沈潯黎跑,被沈潯黎一個冷眼凍回去,卻依舊沒心沒肺地去招惹沈潯黎。
他想起沈潯黎瞞著他去跳魔淵,宿燼二話不說就要跟著去。
雲珩深吸一口氣,別開臉,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宿歸站在他身側,伸手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雲珩定了定神,開口,聲音沉穩:
「一拜天地。」
宿燼和沈潯黎轉身,面向天地。
兩人同時彎腰,躬身一拜。宿燼的尾巴在身後散開,像一朵盛放的花。
「二拜高堂。」
兩人轉過身,對著雲珩和宿歸拜下。
宿燼彎腰的時候,偷偷側頭看了沈潯黎一眼,沈潯黎垂著眼,眉眼柔和,安安靜靜地拜下去。
宿燼覺得自己的心漲得滿滿的,快要溢出來了。
雲珩看著面前拜下的兩個人,喉嚨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說了兩個字:「起來。」
宿歸在旁邊輕笑了一聲。
「夫妻對拜。」
宿燼轉過身,和沈潯黎面對面。
兩人同時抬頭,目光相遇。
宿燼看著沈潯黎的眼睛,忽然覺得天地之間什麼都不重要了。
那些年的等待,那些年的痛苦,那些差點生離死別的夜晚,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前這個人,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要和他拜天地。
沈潯黎看著宿燼。
他看著宿燼眼底的水光,看著宿燼微微發抖的嘴唇,看著宿燼身後那九條尾巴繃得筆直。
他知道宿燼又要哭,沈潯黎彎了彎嘴角,無聲地說了一個字。
宿燼看懂了,那個字是「在」。
他在。
沈潯黎以後會一直在宿燼身邊。
宿燼的眼淚唰地掉了下來,但宿燼卻是笑了,笑得特別好看,眉眼彎彎的。
兩人同時彎腰。
額頭輕輕碰到一起。
宿燼的耳朵冒了出來,毛茸茸的,沈潯黎看見了,笑了,沒忍住抬手捏了一下。
宿燼的耳朵抖了抖,尾巴尖也跟著抖了抖。
台下,晏雲舟輕聲說:「他們也成了。」
殷寒輕輕握住他的手:「嗯。」
而幻鈴已經哭得說不出話,原來看到別人幸福,自己也會哭泣。
宿歸側頭看了一眼雲珩,發現他別著臉,眼角有淚痕,宿歸笑了笑,把自己的袖子遞過去。
雲珩嘴硬:「風大。」
禮成。
宿燼直起腰,在所有來賓面前,長臂一伸,一把將沈潯黎摟進懷裡,九條尾巴全部張開,把沈潯黎整個人圈在中間,裹得嚴嚴實實。
來賓們愣了一下,繼而爆發出震天的掌聲和歡呼。
「好!」
「二師兄又護食!」
「宿燼你尾巴收一收,我們要看不見大師兄了!」
宿燼充耳不聞,把臉埋在沈潯黎肩窩裡,悶聲說:「師兄,你終於是我的人了。」
沈潯黎被他整個圈在懷裡,抬手輕輕回抱住他,聲音裡帶著笑意:「嗯,你也是我的人了。」
宿燼在他肩上蹭了蹭:「我早就是師兄的人了。」
沈潯黎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
當晚,玄清宗大擺流水席。
三天三夜,靈果靈酒堆成小山,凡間的戲班子請了三台,輪著唱。
天上放的煙花是宿燼特意去東海龍宮借的避水珠研碎做的,放起來滿天花雨,映得整座玄清宗亮如白晝。
宿燼沒有喝太多,但是見到沈潯黎的時候他還是立馬裝醉了。
沈潯黎扶著他,宿燼就趁機占夠沈潯黎的便宜,對沈潯黎又親又啃的,歷經千辛萬苦,沈潯黎終於把他放到床上:「你喝了多少?」
「三壇而已。」宿燼裝作眼神迷離,忽然長臂一伸,摟住沈潯黎的腰,把他整個人拽倒在床上,翻身壓了上去,「師兄,我是不是在做夢?」
沈潯黎被他壓在身下,看著他泛紅的眼尾和亮得驚人的眼睛,抬手摸了摸他的臉:「不是。」
宿燼低下頭,鼻尖抵著沈潯黎的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他的聲音又低又啞,帶著壓抑了多年的渴望:「師兄,你是我的了。」
沈潯黎被他看得耳根發燙,偏過頭,輕輕嗯了一聲。
宿燼卻不依,嘴巴一撇可憐巴巴地開口:「師兄,我們今天大婚,你都不看我。」
沈潯黎被他弄得沒辦法,只好回過頭看向宿燼。
沈潯黎剛剛回頭,就被宿燼吻住了。
這個吻又深又重,帶著壓抑了太久的占有和眷戀。
宿燼的尾巴把兩個人裹得嚴嚴實實,耳朵尖微微抖著,沈潯黎被他吻得喘不過氣,手指攥緊了他的衣襟,卻沒推開。
很久之後,宿燼才放開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呼吸急促,聲音裡帶著笑:「師兄,我好開心。」
沈潯黎抬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上輩子,我什麼都沒給你。」宿燼的聲音很低,嘴唇貼著沈潯黎的耳廓,「這輩子,我要把所有的都給你。」
沈潯黎側過頭,在他唇角親了一下:「你已經給我了。」
宿燼摟得更緊了,把臉埋進沈潯黎頸窩裡,安安靜靜地賴著不動了。
窗外明月高懸,桃林里的桃花落了滿地,夜明珠在夜色中散發著柔和的光,紅綢在夜風中輕輕飄動,玄清宗的燈火亮了一整夜。
遠方山巔,雲珩和宿歸併肩站著。
宿歸說:「阿珩,你看,他們多好。」
雲珩沉默了很久。
夜風吹動他的衣袍,他望著那片燈火,望著燈火里那個歪歪扭扭的喜字,忽然說:「當年在破廟,我撿到潯黎的時候,他才那么小一點。」
他比了個高度,大概到自己腰的位置。
「渾身是血,眼睛空空的,問他叫什麼也不說。」雲珩的聲音很輕,「我當時想,這孩子這輩子怕是廢了。」
宿歸側頭看他。
雲珩頓了頓,繼續說:「後來宿燼來了,追著他滿院子跑,潯黎不理他,他就蹲在門口等。我當時想,這兩孩子,一個太冷,一個太熱,怎麼都不太像是有可能的樣子。」
「然後呢?」宿歸輕聲問。
雲珩笑了一下:「然後他們就在一起了,沒想到啊。」
宿歸握住他的手。
雲珩沒掙開,任由他握著。
很久之後,雲珩說:「阿歸,謝謝你。」
宿歸側頭:「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宿燼來玄清宗。」雲珩看著遠處的燈火,聲音裡帶著笑意,「要不然,我那個傻徒弟,這輩子就一個人了。」
宿歸笑了,靠在他肩上。
「阿珩,你也是。」
雲珩沒說話,只是也靠了回去,兩個人站在山巔,吹著夜風,看著遠處的燈火,很久很久。
洞房裡,宿燼還沒睡。
他側躺著,一手撐著頭,另一隻手把沈潯黎圈在懷裡,九條尾巴鬆鬆地搭在沈潯黎身上。他看著沈潯黎的睡顏,目光一寸一寸地描過他的眉眼、鼻樑、嘴唇,怎麼也看不夠。
沈潯黎被他看得睡不安穩,睜開眼:「你不睡?」
「不困。」宿燼低頭在他眉心親了一下,「師兄睡吧,我看著你。」
沈潯黎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把他的腦袋按進自己懷裡:「一起睡。」
宿燼被他按著,悶在他胸口笑,尾巴收緊了,把兩個人裹在一起。
「師兄。」
「嗯。」
「明天想吃什麼?」
「……睡覺。」
「那我明天給師兄做桃花羹。」
「嗯。」
「師兄。」
「又怎麼了。」
「我高興。」
沈潯黎沒再說話,只是手指輕輕梳著宿燼的長髮,宿燼在他懷裡蹭了蹭,耳朵抖了抖。
「師兄,我們是不是還沒結契?」
「道侶契不是幾年前就結了嗎?」
前幾年,沈潯黎和宿燼互相表明心意後,宿燼就一直纏著沈潯黎要結道侶契,爭著搶著一定要有一個名分,沈潯黎被他鬧得沒辦法,就答應了。
宿燼搖了搖頭,看著沈潯黎,眉眼彎彎。
「是靈狐一族的靈狐契。」
沈潯黎一聽,一個契而已,也沒什麼的,便點了點頭。
宿燼看沈潯黎點頭答應了,眼底閃過一絲暗光。
靈狐契成,伴隨而來的是狐族的發情期。
時間還長。
*
宿燼:燃燒一切,獻祭新生,越過宿命的枷鎖來到你身邊。
沈潯黎:於宿命深淵中尋覓,終等黎明破曉。
燼黎99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