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爾罕見的做了一個不同尋常的夢。
夢裡,他沒有視覺,也沒有觸覺,做不到任何反應,只有耳朵能聽到聲音。
「噗呲——」
鮮血噴濺!
「鐺——」
槍管砸地!
「轟——」
砍刀落下!
悽厲的哀嚎和悲慘的叫聲無孔不入,宛如從地獄中伸出的魔爪,環繞著他全身,欲要將他生生拖進再也無法回頭的沼澤漩渦。
阿勒爾拼命想要掙扎,可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始終動不了,只能任由那些悲愴的聲音撲滿他的感官。
不知過去了多久,有一抹可以稱之為溫暖的溫度籠罩住了他,想將他從快要跌進地獄的慘況里抱出去。
他看不見那個蟲具體的樣子,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只能隱約感受到對方在發抖,劇烈發抖。
「寶寶。」
蘊含著無數懊悔和淒楚的哭腔憑空砸下,透著強烈的不甘和恨不得以頭砸地的深切悲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不停的哭著,一遍遍道著不知緣由的歉,一遍遍撫摸過阿勒爾的蛋殼。
阿勒爾給不了任何回應,只能側耳聽著。
漸漸地,濺血聲停了,炮火聲也停了。
抱著他的溫度離開,只留下最後一句顫抖的話:「雌父對不起你。」
包裹阿勒爾的寒涼無聲無息的重新浸透他。
嘩啦呼啦——
空中開始落下密集的雨珠。
阿勒爾從蛋殼中脫身,小小一隻,奮力往前跑,踩過大型水坑,濺濕了不合身的衣服也無所謂。
他拿著辛苦得來的恢復針劑,推開冷宮的大門,見到了微瀾庭。
雄蟲跪倒在冰涼骯髒的地板上,盯著無法再回應他的屍體。
精緻的小臉呆滯麻木,表情空洞,淡金髮蜿蜒落在血污中。
他或許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天,但這一天真正來臨,又不知道該怎麼辦,該去向何方。
像枯萎的花,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春天,也不知道為何要去見春天。
阿勒爾捧著恢復試劑,像許多次微瀾庭遞給他食物一樣,試圖把試劑遞給雄蟲,祈求它還有一點用。
「哥哥——」
他和雌父一樣,膝蓋發軟,跪了下去,聲音不期然也浸透了淒楚的哭腔。
他可以成為微瀾庭活下去的目標和期盼之一嗎?
雄蟲能否再對著他笑一笑呢?
他們還有未來嗎?
「哥哥——」
「在這。」
熟悉的腔調回了他,瞬間將他從無邊無際的灰色夢裡拽出去。
……
時間已經是早上十點四十多。
雌蟲還沒有醒來的跡象,嘴裡卻已經在喊著他。
微瀾庭及時拉住阿勒爾伸出來的手,包裹在掌心,微微揉了兩下,安撫他受驚的情緒。
緊閉的睫毛撲閃了幾下,終於緩緩掀開,露出淺藍的冰眸,已然消退了濃重的紅暈。
醒來第一眼就是雄蟲垂下的安謐面目,能輕而易舉的撫平心海處所有恐慌和動盪。
阿勒爾很慢的扇了下眼睫,然後猛地掀開被子,坐起身,懵圈似的往四周都看了一圈。
微瀾庭好整以暇的坐在原位,等著他反應過來。
良久,雌蟲驟然卸了氣。
他記不清夢,但記得不太舒爽,於是親昵的湊近雄蟲,習慣性把下巴搭在他肩上,尾音拖著調:「幾點了啊。」
微瀾庭瞄了眼牆上的鐘表:「快十一點了,你可以起來吃午飯了。」
阿勒爾低低嗯了一聲,撓了下自己的額頭,仿佛還在夢中,下意識重複他的話:「可以吃午飯了。」
「是啊,還難受嗎?」微瀾庭伸手挑開他的手腕,自己將雌蟲的劉海全部往上薅,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額頭,測量體溫。
「不難受了。」阿勒爾主動往他掌心蹭,逐漸恢復了幾分活力,殷紅的唇角勾起:「這麼緊張我嗎?」
「不緊張你才會奇怪。」微瀾庭確定好溫度,收回了手,從床邊站起身,低頭打量蟲。
他有時會覺得,阿勒爾實在過分依賴他。
這種現象數十年如一日,幾乎已經刻進雌蟲的心脈和骨髓里。
去不掉,也沒辦法去除。
哪怕昨天那種特殊情況,嘴裡也瘋狂念叨他的名字,一點不會覺得他會有危險。
微瀾庭現在已經不知道是好是壞,關係越親近,他越分不清這種狀況。
阿勒爾覺察了他的輕微審視,心弦敏感的跳了一下。
他主動盤起腿,乖巧的坐在被子堆里,抬著頭,大方的任由雄蟲看。
三秒。
微瀾庭抬起手臂,在他亂糟糟的髮絲上狠揉了一下,半挑著眉評價:「好像紅色的雞毛撣子。」
「!!!」阿勒爾震驚。
「???」阿勒爾迷惑。
「……」阿勒爾差點打掉他的手。
微瀾庭從喉嚨里滾出一聲輕笑,儘量讓自己的目光不要飄到雌蟲散開的領口,以慢速撤開手,催促道:「下床去洗漱吧,洗漱完出去吃午飯。」
說著,他就要轉身離開。
「等等。」阿勒爾緊急喊住他,雙腿踩地,一邊胡亂理著亂飛的紅髮,一邊追問:「怎麼會是雞毛撣子呢,多醜啊,哥,你重說。」
微瀾庭被叫住,偏身瞧他,暗自欣賞完雌蟲不服氣的表情,一本正經的表示:「那像個新款的紅色羽毛球?」
這兩個有什麼區別嗎?
阿勒爾嘴角抽搐。
微瀾庭再沒改口的意思,憋著淡笑,轉身離開了他的房間。
……
吃飯時,雌蟲不僅特意理了髮型,而且還穿了一身像模像樣的幹練服飾,就差給自己戴個耳飾或者項鍊。
微瀾庭提前吃過,坐在軟椅上,側頭瞄了他一眼。
阿勒爾雖然不發一言,但一個勁往嘴裡塞東西,可勁的盯他。
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四個大字——你快重說。
微瀾庭滿足了他的小要求,撐著腦袋講:「現在像個正常的小蘑菇了。」
白色菇身,紅色傘蓋,不見他時,喜歡躲在陰涼處。見了他,可勁的往陽光下跑。
「你真的確定這個形容適合我嗎?」阿勒爾又塞了一口飯,勉強滿意,但百思不得其解。
微瀾庭輕巧的點頭,話語篤定:「挺適合的。」
「適合在哪?」
「長相和性格,各方面都很適合。」
更理解不了了。
阿勒爾放棄理解,左右也只有微瀾庭一個這麼叫。
又過了十分鐘,他吃完飯,剛要端著碗去洗,雄蟲突然問了他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阿勒爾,你學了索里之戰嗎?」
阿勒爾不假思索答:「學了。」
微瀾庭坐直身體,問他:「覺得怎麼樣?有沒有很厲害?」
阿勒爾下意識搖搖頭,反應過來後,又去瞧雄蟲的面色。
見他態度鬆緩,於是格外囂張的說了大逆不道的話:「我覺得特別差,超級差。」
雖然老師對其極盡讚揚。
微瀾庭來了點認真的興致,好奇問他:「怎麼說?這場戰役可是被列為了模範。」
阿勒爾說的肆無忌憚:「因為明明有更好的選擇,可以少死一些軍雌吧。」
甚至身先士卒的皇室皇子都死在了那場戰役中。
明明可以做好準備,做好萬全的規劃再去,又不是十級異獸打上門了,偏要急吼吼的帶兵去追擊。
結果是勝利了,但是是慘勝。
功勞全部歸於穆銳這個指揮官,對其大肆讚揚和褒獎,無蟲在意下面的蟲傷亡有多慘烈。
一將功成萬骨枯。
阿勒爾說著說著就有些提不起勁的悲傷:「死了好多本不用死的軍雌,哥哥,他們或許不用喪命在遠方的戰場的。」
最後屍骨都找不到。
微瀾庭默了默,然後傾身,在雌蟲發頂輕輕拍了拍,期盼道:「阿勒爾將來一定可以成為出色的將領和指揮官。」
阿勒爾下意識反問:「我可以嗎?」
微瀾庭點頭:「對,你一定可以。」
雄蟲說的話太過篤定,阿勒爾情不自禁的期待:「那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希望授勳給我的蟲可以是哥哥。」
代表他們有了可以觸碰的未來。
「會的。」微瀾庭的指尖在他的劉海處輕微划過,碰到一點涼意,收回,目光清明:「真的有那麼一天,你會得到所有蟲的讚揚。」
拋棄罪臣之子的深重罪孽,完完整整的站在陽光下。
「你獨自表揚我,我就很開心了。」阿勒爾喜滋滋的拋下這句話,端起碗盤去和機器蟲一起洗。
微瀾庭無意識攥了下拳,轉眼又鬆開,手指併攏,有節奏的敲擊著座椅扶手,目光放到了光腦發來的消息上。
是十張圖片。
每一張圖片都代表了一隻至少等級在A級的軍雌自爆的慘烈痕跡。
暗沉的血污,炸開的深坑,蔓延的裂縫,無蟲拾起的白骨和蟲甲,寸草不生的乾枯地面……
無一處不在昭示著高階軍雌自爆的威力之強。
蟲非草木,微瀾庭敲擊的動作停下,一時不知該怎麼形容心底五味雜陳的感受。
雖然只是猜測,但猜測的東西太過恐怖。
微瀾庭相信自己的直覺。
他往阿勒爾的方向瞥了眼。
精神力暴亂如果可以引誘的話,那等級越高的軍雌,自爆產生的威力越強,甚至可以成為扭轉戰爭勝負的關鍵。
微瀾庭的心揪緊似的疼,無力的扶住額頭,指甲深陷進眉心。
哪怕不為了登基,不為了別的軍雌,單單為了阿勒爾以後不成為捕獵的目標。
他也一定要把這些東西徹底揪出來,搞清楚。
「哥,你怎麼了嗎?」
察覺了他的視線,阿勒爾迷惑的從半開放廚房裡探出一點腦袋。
微瀾庭關掉光腦,仰起頭,嘆息道:「沒怎麼,遇到點麻煩事。」
他也不算說謊。
阿勒爾歪頭:「很難解決嗎?」
微瀾庭模糊道:「還行,有眉目了。」
阿勒爾直言:「那需要我幫忙嗎?」
微瀾庭微微勾起唇角,沉重的心情暫緩,半開玩笑道:「行啊,等阿勒爾畢業,進入了軍部,哪天把元帥踹下去,自己上位,哥哥一定需要你的幫忙。」
雌蟲沒再覺得不好意思,反而對他比了個槍的手勢,明晃晃的勢在必得,答的乾脆利落:「行。」
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