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爾是雌蟲。
他是一隻生理功能正常的雌蟲。
在這一刻,微瀾庭深刻意識到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特殊時期總是每個雌蟲生命中跨不過的坎。
每一次來臨,幾乎都是奔著勢必要主蟲繁衍出結果去的。
猛烈的浪潮會衝擊雌蟲的心念,搖動識海,吞噬理智,迫使他們屈服在信息素麵前,逐漸失去自我。
阿勒爾第一次經歷這種事,身子不穩的晃蕩,死咬住唇,尖利的牙齒快要將薄薄的唇肉刺破。
他腦子裡忘完了老師說過的事,只盤旋著微瀾庭的名字。
像是獨自站在大雨中,等不到家長來接的蟲崽,嘶啞著嗓音,一聲又一聲呼喚看不太清楚的身影。
「我難受。」
「哥——」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一條手臂伸了出來,箍住了他的腰,將他往前拉。
順著這股力道,阿勒爾栽倒在了雄蟲肩膀上,眼帘徹底閉上,睫翼無措的眨動,呼吸沉重。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只知道抱著他的蟲可以相信,於是一遍又一遍的向對方索取幫助。
落在其他雄蟲耳朵里,這就是赤裸裸的x邀請。
微瀾庭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寂然。
他沒有任何旖旎衝動心思,有的只有一種激盪翻湧的心疼,還有近乎欣慰的慶幸。
——慶幸這件事是發生在假期,發生在他面前,沒有讓阿勒爾在外受委屈。
雌蟲感覺到了他身上的涼意,毛茸茸的紅色髮絲一個勁的在他頸窩蹭,四肢幾乎快要和他絞在一起。
「……」
「馬上就好一些了。」
微瀾庭備了高效抑制劑。
他放輕聲音,柔聲哄了哄懷裡鬧騰的蟲,接著,一手扣緊阿勒爾的側腰,一手抄他膝彎,輕易將雌蟲從地上抱了起來。
他基本沒這麼抱過蟲,阿勒爾的重心失衡,條件反射的摟緊了微瀾庭的脖子,眼睛依舊緊閉著,暗自忍耐著無法言說的事情。
「啪嗒——」
雌蟲腳上壓根沒好好穿的拖鞋落地。
微瀾庭加快了腳步,三步並兩步將他放在了床上躺。
腰和腿是放下去了,但阿勒爾抱著他的手臂並不樂意鬆開,反倒越來越緊。
滾燙的呼吸落在微瀾庭頸窩,從衣領處灑落進去,似是能激起靈魂的酥麻顫動。
「……瀾瀾。」
雌蟲的意識疑似恢復了一點,沾血的唇彼此緊抿,悶沉的喊他,「你想嗎?」
他不是傻子,當然知道現在是怎麼回事。
如果對象是微瀾庭……
如果是他……
「阿勒爾,很難受的話就別說話。」雄蟲按住他的腦袋,跟著阿勒爾一起俯下身,將蟲平放在柔軟的被褥上。
他沒亂看,也沒讓對方感受到尷尬,手一扯被子就將其拽了過來,蓋住了雌蟲的身子。
阿勒爾太暈了,又暈又懵又煩。
根本無法分清他現在是什麼心情,只知道雄蟲在拒絕他。
只是沒等他再說話,微瀾庭近距離抵住他了他皺起的眉頭,試圖撫平那裡的焦躁不安,以及外露的幾絲攻擊性。
他的話語似滴落的涼泉,濺在了阿勒爾的心口,暈染出一片片漣漪:「阿勒爾,是正常的生理現象,不要害怕。」
阿勒爾費力的掀開眼睛,第一反應是:他什麼時候在害怕。
本該冰透了的藍眸浸染了浴室中的水汽,宛如剛被打撈上岸的珍珠,凝結著脆弱的淚光。
微瀾庭的心尖被狠狠刺了一下,用柔軟的指腹在他眼尾處按了按,輕微的摩挲過,抹掉不該有的水意。
「馬上就好了。」
他從床頭的抽屜里取來了高效抑制劑,話語更輕了些:「沒事的,很快就不難受了。」
說著,他強硬按住雌蟲的肩膀,稍微掰過,露出後頸處鮮艷的紅色蟲紋。
神秘的圖騰蜿蜒扭曲,盤亘在白皙的肌膚上,正在發著忽明忽暗的亮光,明晃晃的誘蟲啃咬、標記。
微瀾庭的眸心暗了暗,強制將所有不該有的心思壓下去,抬起手中的針劑,靠近了發光的紋路。
雌蟲的體質強,注射不需要任何技巧,將抑制劑從蟲紋推進身體內就算成功。
阿勒爾的臉頰抵著他的膝蓋,無意識的蹭著,呼吸不穩,斷斷續續的說:「要你……抑制劑……不疼的,也可以你來……」
微瀾庭將針頭刺破了他的皮膚,同時抬手放在了阿勒爾沒吹乾的髮絲上,技巧性的按摩,緩解一些頭疼脹痛。
輕微的刺痛感甚至比不上雌蟲平日裡參與訓練的磕碰。
阿勒爾一點掙扎都沒,睜開的眼睛始終沒聚焦的落點,只會有一搭沒一搭的在微瀾庭下壓的面上亂晃。
一分鐘的時間對兩蟲都成了煎熬。
好不容易注射完成,藥效發作還得要兩分鐘。
微瀾庭將空了的針管扔掉,用手背碰了碰阿勒爾的臉頰。
觸手滾燙,且一點降溫的意思都沒。
雌蟲晃動的視線漸漸挪到他的手腕上,干啞著嗓子喊:「瀾……」
「假期得全部用來休息了。」微瀾庭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的眉心點了點,眉目低垂,似雪的冷淡幾乎要全部化開。
「休息,假期本來就要休息。」
阿勒爾輕微的晃了下腦袋,從被子裡伸出手掌,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休息可以睡好。」
「在學院睡不好嗎?」微瀾庭將手攤開,任由阿勒爾將手落在他的掌心。
「會想你。」
雌蟲相當誠實,蓋在被子裡的腰腹克制的動了動,滾了半圈,嗓音更啞了些。
他額頭上細密的水珠已經不知是沒吹乾的水汽,還是冒出的冷汗。
「每天晚上都會想嗎?」微瀾庭握住了他的手指,像是攥住了一個會發熱的暖寶寶。
「嗯。」阿勒爾把大半張臉埋進了枕頭裡,深覺自己整個蟲的身體都飄在了雲端,根本沒有落點。
只有雄蟲抓著他的手可以勉強讓他感受到一點實感。
微瀾庭拿出隨身攜帶的手帕,替他擦了擦額頭,輕聲寬慰:「這三天睡在家裡,這樣我可以看著你。」
藥效在慢慢發作,阿勒爾悶悶又滾出了一聲低嗯聲,無精打采的垂著眼角,驟然蔫了下去。
抑制劑是強壓,不是疏。
藥效發作時並不會太好受,每分每秒都是折磨。
阿勒爾反扣雄蟲的掌心,越扣越緊,像是溺水之蟲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微瀾庭看在眼裡,默默往裡面坐了坐,讓雌蟲能靠住他,然後用另一隻手撥開阿勒爾的髮絲,低聲問他:「要不要聽故事?」
阿勒爾的臉從枕頭裡出來,重新靠住他的腿,呼吸間沒有得到任何雄蟲信息素的挑逗,只有讓他安心的香氣。
「要的,要。」他急促而不安的要求:「念給我聽。」
是很好的轉移注意力的手段。
微瀾庭沒有遲疑,打開了光腦,調出了一篇久遠的收藏起來的故事念。
「據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隻爬的很慢的烏龜,每天都在受欺負,有一天,它在回家路上,遭到了路過的兔子挑釁……」
不是阿勒爾以為的時政或者歷史,又或者其他訓練方法和發展史。
是從很久以前就沒聽過了的童話故事。
非常幼稚。
幼稚又吸引蟲。
阿勒爾聽的前所未有的認真,仿佛這個故事是什麼難懂的東西。
微瀾庭的語調不疾不徐,消融了寒意,只剩下微風徐徐吹過的舒適和安撫:
「……烏龜大聲講,你們這些蠢貨,就做好環遊世界一圈去撿垃圾的準備吧。」
阿勒爾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微瀾庭疑惑的低頭瞧他。
「哥哥會罵蟲啊。」雌蟲把另一隻手也從被子裡拿出來,繞上雄蟲的腰,笑的虛弱又開懷,宛如獨自偷吃到了夾心糖果。
「我又不是機器。」微瀾庭無聲無息的掃視過他舒緩了不少的面色,心稍稍定下,從床頭柜上拿過了水杯:「喝點水。」
阿勒爾配合著仰起頭,咬住杯口,咕嚕咕嚕往下喝水,喝了大半杯。
屋子裡冷冽的薄荷香幾乎快要凝成實質。
這些香氣和主蟲一樣,瘋狂繞著微瀾庭打轉,企圖將他的每一寸都烙印上自己的印記。
雄蟲想忽略都難。
「信息素是不是可以控制了?」微瀾庭拿開快空了的杯子,出聲問蟲。
「沒有。」阿勒爾啪嘰一聲倒回枕頭上,眉眼間俱是消不下去的疲累,說話可信度極高。
微瀾庭屈起指骨,用指背抹了下他的唇角,抹去那裡咬出的一點血絲,用紙巾擦掉。
「不念了嗎?」阿勒爾單單瞥了眼他的手,轉眼又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微瀾庭的面上。
暖光燈從上空灑落,照亮了五官輪廓,柔和了雄蟲天生的冰霜氣質,襯出了他容顏本身遺傳自亞雌的妖艷。
是外蟲絕對看不到的美麗。
阿勒爾的心跳聲又開始不受控制。
「是不是好點了?」微瀾庭問他。
阿勒爾不受控制的脫口而出:「你陪著我就很好。」
「累成這樣,哪裡叫很好。」雄蟲反駁了他的話,然後稍稍俯身,用掌心在阿勒爾眉骨處細細摩挲過。
發覺燙意緩了不少後,低聲講:「該睡覺了。」
阿勒爾的眼帘確實沉重,腦子開始為無數困意侵占。
但他不想馬上睡,拉了拉微瀾庭的衣服,稍稍仰頭:「瀾瀾。」
這就是央求的意思。
微瀾庭從鼻腔間滾出一聲無奈的嘆聲,照著光腦,放緩語調,繼續念著幼稚的童話故事:「……烏龜先生因為勤奮刻苦,取得了最終的勝利,恭喜它。」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阿勒爾抓著他的力道徹底鬆懈,眼帘合上。
後頸蟲紋上發出的亮光寂滅了下去。
到底是第一次發情期,情況並不算太過猛烈,不足以要命。
默默又牽了一小會,微瀾庭鬆開阿勒爾的手,將雌蟲的手臂全部塞回被子裡,低不可聞的說了一句話:「可是烏龜只能贏這一次。」
奪嫡之爭也終究只有一次機會。
他敢賭上阿勒爾的命,讓尚且年少的雌蟲陪他一起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