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少年雌蟲靜默而立的年輕身姿,谷徹已經涌到喉頭的話莫名難以出口。
如此深重的罪孽和仇恨,當真要全部壓在他身上嗎?
谷徹憋了又憋,憋出一句關心:「你現在過的好嗎?」
如果他過得好的話……
過得好的話……
阿勒爾深深閉了閉眼,意識到他真正想問的是什麼,於是木著一張臉直言:「叔叔,我過得好不好和你想說的事沒有關係,我想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是我的家事,我想我有資格知道。」
他想能真正幫到微瀾庭,而不是被蒙在鼓裡保護。
在納森學院待的越久,阿勒爾就越有種脫離現實的恐慌感。
仿佛有誰在後面追趕他,叫囂著要把他拖進地獄,亂刀砍死。
這種感覺只有在和微瀾庭在一起時才會暫緩。
雄蟲似乎把學院當成了一個完美的烏托邦和庇護所,只要讓他待在那,就不會出事,不會有任何問題。
等到一切結束,他終究是什麼也不知道。
萬一微瀾庭出了什麼事,完全可以乾脆利落的斬斷他們之間的聯繫。
沒有蟲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
他甚至沒有絲毫權利去為他做什麼。
他們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這四個字太燙嘴了,說出口時喉管要被灼傷,咽回去又要戳穿肺腑,碾碎心脈。
阿勒爾總是會想,他想要的是這樣嗎?
等他畢業了,真正進入軍部了,一切真的還來得及嗎?
他還能沿著斷掉的紅線去到雄蟲身邊嗎?
每每一想起這些事,阿勒爾總會全身寒涼,四肢發軟,如墜冰窟,每一寸血液都要冰透。
谷徹被他的話語鎮住了,久久未出聲。
半晌,一滴熱淚滾下他的眼眶,他從凳子上起身,站到阿勒爾面前,抬手搭在雌蟲肩膀上,精準的回憶著每一天都在折磨他的事情。
「長官因為不服從命令導致第三軍慘敗,星網上的輿論到達最巔峰的時候,蟲帝召見了他。」
「我作為副官,剛好那天晚上有時間,於是跟著他去了,在宮殿外等著他和蟲帝談話結束。」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塞拉斯那麼生氣,氣到眼眶猩紅,渾身發抖,一腳踹開了宮殿大門,喊著副官就要離開。
雌蟲的狀態非常不正常,明顯被什麼東西深深刺激到了,嘴角不停的往下淌血,瞳仁一度變成了豎瞳。
他當然不可能走得了。
蟲帝端立在宮殿大門處,微笑著,不偏不倚的說了一句冠冕堂皇的官話:「塞拉斯,何必如此大的火氣,不想歸順皇室也無所謂,我們還可以談談別的。」
這句話就像一把重錘,從空中往下,狠砸在了塞拉斯腦袋上,砸的他腦子發蒙,耳膜險些要震碎。
「你御下的第三軍,有很多將士的天賦非常高,非常忠誠你啊。」
疑似誇獎的話落進塞拉斯耳朵里,就像烙紅了的鐵揪,劈斬而下,直接斬斷了他的理智。
雌蟲瘋了一樣的推開谷徹,不顧任何蟲的勸阻,拔出腰間的槍,對準了蟲帝,一連打了十幾發子彈。
蟲帝是個狠蟲,他沒全部躲開,反而生生受了幾發命中肩頭的子彈。
塞拉斯完蛋了——!
他完蛋了!!!
這是所有在場蟲的統一想法。
上將徹底瘋了,公然襲擊偉大的陛下,證據確鑿,監控高清,數罪併罰,直接下了獄,很快問斬。
一套流程下來,甚至不足十五日。
沒有任何蟲被允許探監,也沒有任何蟲在上將臨死前見過他。
如日中天的古爾曼家族受家主所累,短時間內消失在了主星。
「你的雄父不堪受辱,在監獄裡含恨自殺,如今古爾曼家族的所有直系親屬,只剩下你。」
谷徹痛苦萬分的搖著頭,深陷在無比透徹心扉的回憶中,每說一個字,心就更加絞痛一分。
明知道有問題,戰場上發生的事,撤兵,襲擊蟲帝,一樁樁,一件件。
但如山的鐵證在那,他們的指控根本算不了什麼。
阿勒爾緩慢鬆開緊握成拳的手掌,掌心中溢出新鮮的血液,沿著指骨的紋路下滑,聚集在指尖,滴落在褲子上。
他的目光出現了短暫的空洞迷茫。
雖然預料到了事情的慘狀極可能超出他的想像,但真正聽到事實,依舊會覺得骨頭在被鈍刀子一寸寸刮爛。
太痛了,痛到無法形容……
微瀾庭是準備一個蟲解決這些事嗎?
萬一失敗了,暴露了,就算他是雄蟲,也有可能活不下去。
和夢裡出現的無數血色畫面一樣,永遠消失在他的身邊,消失的乾乾淨淨。
徒留一地的悲愴傷心。
「孩子,你祖父的事一定有問題,皇室極有可能掌握了一種可以引誘雌蟲精神識海出現暴動的東西。」
谷徹的語調驀然低了下去,字字誅心:「他們都是一群喪盡天良的混蛋,要把所有反抗他們的蟲都殺掉,都按下。」
他告誡阿勒爾:「你還小,儘量不要出現在他們面前,他們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阿勒爾稍稍歪了下頭,脖子僵硬的如同上了發條的木偶,恍惚間要發出咔吧咔吧的機械響動。
他仿佛陷在幻境裡,掙脫不出,喃喃出聲,問了句明知道答案的事:「不能同皇室成員接觸嗎?」
谷徹悲泣著點頭。
「晚了。」
兩個字音重重落下。
阿勒爾從喉嚨里滾出一聲夾雜著輕微哽咽的嘆息,不知是在告訴對方,還是在警醒自己:「晚了,叔叔,我想查這件事,我想保護他。」
他該怎麼辦,該怎麼辦才能讓他們有一個可以看見的未來。
谷徹一時定住,驚疑不定的望著阿勒爾,對他說的話完全不可置信。
一個字都不信。
阿勒爾抬起手,擦乾淨掌心的血,把所有的情緒全部憋回去,冰色的瞳孔快要為無盡的寒意和潮濕浸透。
所有的話語全部被反覆碾爛在舌尖,消磨掉顫意,方才得以出口:「他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還在乎的,活在這世上的,只剩下他一個,只有他一個了。」
讓他不要接觸微瀾庭,不如直接殺了他。
「他和你一樣,不想讓我接觸這些事,想要獨自一個去查,去冒險,去賭上所有。」
「他要把我踢出自己的圈子,想要我一個蟲活下去。」
阿勒爾說著說著,情不自禁的笑了下,卻不是開心,而是近乎陰鷙不安的嗤味。
他近距離望著谷徹的眼睛,狹長的眼角垂落,一字一字,說著極盡偏執、裹挾著無數森然的話:「叔叔,我不可能同意的,我怎麼可能同意。」
要不就一起活,活著在一起。
要不就一起死,做一對亡命鴛鴦。
谷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腦子裡嗡嗡作響,但精準的猜到了什麼,嗓音發抖的問:「你是說,六……六殿下養大了你?」
這可能嗎?
他們明面上應該是不死不休的仇蟲才對。
有著刻進血脈里的仇恨。
阿勒爾的唇線繃直,喉嚨發緊,嗓音莫名失了力氣,輕的快要聽不見:「我也覺得難以置信。」
微瀾庭從一開始就知道了這件事。
但他還是將他養大了。
他不在乎他的身份,不在乎他會成為一個嚴重的拖累和負擔。
他費勁全部心思想要讓他活下去,活的比所有蟲都要好。
谷徹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緩過來,勉強把眾蟲眼中高高在上的六皇子殿下和偷偷藏匿罪臣之子的雄蟲聯繫起來。
微瀾庭就是一個捂不化的冰塊,不屑於任何一隻雌蟲——這是星網上對他的真實評價。
但誰又知道,私底下,他對阿勒爾這個「仇蟲」嬌慣到了極致。
谷徹捂著自己的眉頭,晃了兩下腦袋,心跳聲又急又快,世界仿佛都在天旋地轉。
阿藍,阿瀾——六殿下,微瀾庭。
阿勒爾倒要冷靜的多,回過神後,對谷徹伸出了手:「叔叔,留個聯繫方式吧,我不能在這久留,我還在納森學院上學。」
谷徹如夢初醒的抬頭,僵硬的伸出手臂,同他短暫掌心相扣。
還在上學,在納森學院。
這兩個詞湧入他的耳朵,讓谷徹一度生出了極度懊悔的心思,他試圖講:「其實……」
阿勒爾知道他想說什麼,提前打斷他的猶豫,斷言道:「我不想當懦夫,也不想一直在安全屋裡逃避。」
他說:「我總得為我自己,為古爾曼家族爭取一個公道。」
更重要的……
他不能把雄蟲一個放在隨時會沉的獨木舟上。
谷徹啞然失聲。
在這一刻,他突然體會到了很久不曾有過的,當年跟著塞拉斯一同上戰場的澎湃和緊張之情。
「謝謝您願意告訴我。」
阿勒爾收回手,併攏雙腿,朝他鞠了一躬,用盡真誠:「如果祖父還活著,他一定不會怪罪您的選擇的。」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
谷徹眼瞼中兜著的淚又開始往下掉。
阿勒爾直起身子,深深望了他一眼,然後轉身拉開門,邁步走了出去。
他們彼此都清楚。
阿勒爾已經沒有辦法繼續按照正常的軌跡生活。
他已經一隻腳踏進了再也無法回頭的不歸路。
「啪嗒——」
大門關上,厚重的陰影吞沒谷徹。
阿勒爾帶著滿身的哀戚和陰霾,踏進燈光下,一步步走回了頂樓。
彼時,微瀾庭還沒有回來。
「殿下,戰場的實況記錄大部分都被元帥鎖著,小部分放在了資料庫。」
屬下翻閱著資料卷,望著在正位坐著的雄蟲,眉眼凝重的分析:「不驚動元帥的情況下,我們最好是分析現場經歷過的軍雌的共同點。」
「輕易不會被發現的東西,你覺得會是什麼?」微瀾庭低頭,望著桌子上擺放的茶杯。
杯中的茶正冒著裊裊霧氣,霧氣升空到幾厘米處,逐漸消失不見。
「叮咚——」
光腦在此時傳來了消息。
微瀾庭頓了下,用手掩了掩屏幕,按亮看了眼。
[小蘑菇: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小蘑菇:我想你了]
看上去只是隨常的兩句撒嬌,沒有任何不對。
但阿勒爾發了三遍。
[小蘑菇:我好想你]
[小蘑菇: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