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鏡會映照出一個內心最深處的執念和欲望,所以它放大了安佑心中的對父母家人的思念。
然而假的就是假的,去世的人無論如何也不會再回來。
隨著安佑的話落下,周圍的景象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然後畫面如同破碎的鏡面一樣,寸寸碎裂,爸爸、媽媽和爺爺的身影也逐漸模糊,直至消散。
安佑站在原地,看著熟悉的面孔又一次在自己眼前消失,他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但他沒有去試著觸碰。
安佑閉了閉眼睛,半晌後再次睜開眼,就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水面之上,周圍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時嵐澤?」
他環顧四周,依舊沒有看見時嵐澤身影,想來也是,問心鏡要考驗人,自然是會呈現不同的幻境。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水面,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清晰可見,而那相同的五官上卻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你還在想他們。」
這時,一個聲音從水面傳來,正是安佑自己的聲音。
他微微一怔,就見那倒影繼續開口問道:「你明明知道他們不在了,為什麼還要沉浸在過去?」
「我沒沉浸在過去。」安佑平靜回答道。
「那你為什麼要哭,在看見他們的那一刻,難道不是真心希望那是真實的嗎?」
「我就是你,所以我很清楚你的內心,你怨恨過吧,怨恨過他們為什麼要離你而去,為什麼非要去做那種危險的工作,你無數次希望過,那只是你的一場噩夢,醒來他們就在你的身邊,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如今你有這個機會了,只要在這裡,你就可以永遠和他們在一起,他們會像你希望的那樣,一直陪在你的身邊,你不高興嗎,你為什麼要拒絕?」
安佑沉默地看著水中的倒影,那個「自己」還在喋喋不休,每一句話都如同利刃似地插進他的心裡。
「你說完了嗎?」安佑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倒影頓時啞然,那張和他一樣的臉上露出了些許茫然和惱怒之色。
安佑蹲下身,看著自己的倒影,輕笑一聲說道:「你說得對,我不能否認自己曾經想過這些,但我更加明白,那是他們的職責,他們的犧牲換來的是更多人的生命,他們是英雄,我為他們感到驕傲。」
「想念一個人,不代表一定要沉浸在過去,他們永遠都活在我的心中,而我會帶著這份念想好好活下去,才不會辜負他們對我的期望。」
倒影聽到這些話,似乎動了動,消散了一瞬又很快恢復,他的面容猙獰了起來:「你在自欺欺人!你明明根本無法坦然的放下!你如今的所作所為不過是拋棄了他們,你走上修仙之路,可以長生不老,就忘記了他們的存在,難道你就不怕他們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嗎?!」
倒影幾乎是歇斯底里的喊出來,然而安佑卻站起身,對著他露出一抹嘲諷的微笑:「所以,你不是我,你只是我內心那些陰暗情緒所凝聚出來的心魔而已,你以為你很了解我,卻根本不清楚我為什麼會走到今天。」
安佑伸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裡戴著他貼身的玉墜項鍊。
「他們永遠不會怪我,無論我做什麼選擇,他們都會支持我,就像我會理解他們的犧牲一樣。」
話音一落,水面中的那個倒影驟然發出一聲尖嘯,隨即水面震動,倒影頃刻破碎。
隨著倒影破碎,腳下的水面也如鏡面般裂開,安佑的身體驟然下墜。
他沒有驚慌,任由自己墜落,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周圍的白色光芒越來越亮,最終將他整個人吞沒。
不知過了多久,安佑感覺自己踩在了實地上。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大殿之中。
殿內什麼都沒有,只有正中央立著一面巨大的銅鏡,和之前所見的一樣,但銅鏡的鏡面卻黯淡無光,只能模模糊糊看見自己身影。
「問心鏡…」安佑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銅鏡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鏡面上泛起一圈漣漪,隨即浮現出幾行字跡:
「心有所念,方有所執;執念堪破,問心無畏。」
安佑看著銅鏡,沉默良久。
這問心鏡的確厲害,若是他不夠心智堅定,一定會捨不得放棄那美好的幻境,哪怕知道那是假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向鏡子,伸手觸碰鏡面,下一瞬他的眼前浮現出了許多畫面。
有他剛來這個世界所遇到的阿婆,有他跋山涉水的去尋找修煉的機會,有他意外救了一個重傷的男人……
種種過往清晰且快速的眼前閃過,最終定格在一個男人的背影身上。
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貫散漫的笑容,抱著胳膊朝安佑笑道:「安佑。」
時嵐澤……
安佑在心中念出這個名字,連他都有些意想不到,不知不覺間,這個人居然已經占據了他回憶的這麼多畫面。
銅鏡亮起淡淡的光芒,一股吸力將安佑拽入了鏡中。
一陣天旋地轉後,安佑落在地上,腳下不穩的朝前撲去,然後一隻手伸了過來,一把攬住了他的腰。
「小心。」
時嵐澤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安佑站穩了腳步,才轉頭看向時嵐澤,見對方還是一如既往,看起來沒什麼異常。
「你沒事吧,有遇到什麼嗎?」時嵐澤放開安佑,詢問道。
安佑輕輕嘆了一口氣道:「不愧是問心鏡,我看到了死去的親人,好在我心智堅定,沒有被幻境迷惑。你呢,你在幻境裡看見什麼了?」
時嵐澤聞言,神色微微一滯,他的目光在安佑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移開目光。
「沒什麼,只是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時嵐澤神色如常的說道。
安佑注意到時嵐澤臉上一瞬間不自然的表情,但他沒有追問。
每個人都有不願提起的事情,很正常。
他環顧四周,發現他們已經穿過了那道鏡子,面前竟然是一道階梯。
階梯上方隱隱有光線透下來。
安佑抬頭打量了片刻說道:「從這裡應該可以離開這個地宮,海月宮既然曾經是一個大勢力,總不能全都在地下。」
「嗯,上去看看。」時嵐澤點頭說道。
兩人一起走上樓梯,但剛一踩到階梯上,就感覺到自己的雙腿如墜千斤,每抬一步都非常的困難。
安佑和時嵐澤的臉色都微微變了變,他們的靈力都被暫時封住了。
時嵐澤挑了挑眉,露出一抹感興趣之色道:「這海月宮那個化神修士還挺有點意思。」
無論是問心鏡還是這個階梯,都能看出當初那位化神修士頗花費了些心思。
問心鏡考驗心性,而這條階梯考驗肉身,能全都通過的人,足以證明那人資質和心性都足夠出眾。
安佑抬頭看著階梯盡頭,階梯不長,但這樣走上去,也確實很考驗人了。
「嗯,小心些。」
越往上走,每走一步身上就傳來一股沉重的壓力,肩上像是背了一座山,腳下又如同墜著巨石。
安佑咬著牙,他的額頭上滲出些細密的汗珠,每抬一步都要花許久的時間才能踩到上一節階梯。
到了這種時候,安佑無比慶幸自己堅持煉體,他的身體強度比大部分同階修士都強韌。
時嵐澤走在他的身邊,看起來比他要從容一些,但微微蹙起的眉頭也證明他走得也不易。
走到一半時,安佑的腿已經開始發抖,眼前也一陣陣發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沼澤中,稍有不慎就要陷到裡面。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繼續往上。
階梯一共有一百零六階,等他們走到第一百階的時候,渾身的壓力頓時一散,腳下也變得輕快起來。
前面就是階梯的盡頭。
安佑撐著腰喘息了半天,老實說,他許久沒有體驗過這種純粹的體力耗盡的感覺了,還挺懷念。
他看向時嵐澤,時嵐澤的呼吸也有些亂,但整體還好。
稍稍歇了一口氣,兩人幾步便走上了最後幾節階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