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三人穿過鎮子，從西頭的土坡下去，沒走多遠就看到了趙小禾說的那片亂葬崗。
說是亂葬崗，其實不過是一片野草叢生的窪地。
雜草有半人高，枯黃與暗綠交錯，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幾塊歪斜的墓碑半埋在土裡，有些碑面上還有模糊的字跡，有些已經風化得只剩一塊光禿禿的石板，更遠處堆著幾堆用草蓆草草裹住的屍體。
趙小禾站在窪地邊緣的一棵歪脖子柳樹下："就這裡。我蓋了張蓆子，沒動過。"
草堆里確實有一張灰撲撲的草蓆，邊緣壓著幾塊石頭，風從蓆子底下鑽進去又鑽出來，帶出一股比空氣里更濃的腐味。周子衡蹲下身，手指捏住蓆子的一角。
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掀開了。
那是個男人，但已經看不出具體的年紀，臉已經腫脹得變了形。
從鎖骨開始，一路往下延伸到小腹，一條暗色的粗線像蜈蚣一樣趴在皮膚上。
而兩邊手臂的內側也有類似的縫合線。
右胸有一塊明顯的隆起，不規則的形狀，皮膚被撐得發亮，邊緣透出隱約的暗青色。他吃了一口解毒丹，隨後小心地碰了碰那塊隆起。那觸感硬得像石頭，但按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裡面有一種微弱的彈性，似乎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蠕動著。
他縮回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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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禾："右胸隆起的那個東西我切開看過，內部是一團半凝固的暗紅色物質，大概一顆拳頭大小，有點像……妖丹。"
周子衡的眉頭跳了一下。
"妖丹？"
"嗯。但不太一樣。正常的妖丹是光滑的，那個表面有裂紋。而且顏色不對，正常的妖丹是青白色或者淡金色，但是那個是暗紅色，還帶著一股…很濃的腥味。不像是妖族的，倒像是——"
"魔核？"周子衡接口。
趙小禾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你也這麼覺得？"
「……嗯。」
可是這屍體，還有姜家，白骨道在西荒澤的行為，那些半妖，和後面被魔氣侵蝕那一萬人的關係到底是……
周子衡越想越覺得這件事像一團纏死的亂麻，每一根線頭都牽著另一根線頭，扯一下就會牽出更多東西來。
他說：「姜家以前利用妖族做過一種實驗，現在他們把人當作容器，往裡面塞妖丹和魔氣，想強行造出一種能同時駕馭妖族和魔族力量的怪物。這個技術本身就很殘忍，成功率也低，但姜家確實有一套完整的流程。後來姜家覆滅了，按理說這些實驗應該斷了。」
！
"但是雪霽，也就是雪域冰宮那個大聖女，應該是她拿走了姜家的信息和存留的樣本。"
趙小禾皺了皺眉："雪霽？雪域冰宮的人？"
"對。她表面上是個高高在上的聖女，背地裡幹的事比誰都髒。"
周子衡："我猜測，她拿著那些資料，找到了白骨道。白骨道正愁沒法快速擴張戰力，兩邊一拍即合，於是就開始在西荒澤拿活人做實驗兵器。那些'半妖'……這些屍體，就是他們批量生產的產物。"
趙小禾的表情冷了幾分："白骨道在抓人做實驗。"
"對。而且他們抓人的手段很直接——往人多的地方去，成批成批地擄走。西荒澤有幾萬平民，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巨大的'材料庫'。"周子衡站起來。
"但實驗本身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它的副作用。"
"什麼副作用？"殷落問。
周子衡指了指腳下那片灰褐色的土地："那些被強行植入的妖丹和魔核，本來就是被魔氣侵蝕過的。它們在人體裡破裂之後，會釋放出大量魔氣，這些魔氣會和西荒澤地底的魔氣融合，變成另一種極端可怕的魔氣。」
「這些魔氣滲進土地和空氣里，修士尚且能自保，但普通人吸入後…很可能會被侵蝕，徹底異化成魔獸。"
這就是為什麼，原書中炎長晏不得不將那一萬人困在西荒澤，將所有人殺死的直接原因。
真操蛋啊……
趙小禾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具有傳染性的魔氣？！」
她急迫道："你的意思是如果那些人死去，那種魔氣就會隨之……擴散出去？"
"嗯。"
周子衡："你見過的那個十二歲孩子，我想……應該是最初的例子，只是還沒被西荒澤地底的魔氣侵蝕罷了。"
西荒澤地底居然…還有魔氣……
殷落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聲音帶著點發抖："那……那不就是會傳染的瘟疫嗎？"
"比瘟疫更可怕。"
趙小禾："瘟疫至少還能隔離也能用藥。但如果魔氣滲進土地和水源，整個西荒澤都會變成一片毒沼！"
……如果魔氣真的滲進土地和水源，那就不只是西荒澤的事了。
風會吹，水會流。
魔氣會沿著地脈和河道往外擴散。先是一鎮，再是一城，然後是整個修仙界。
是無解的。
"對，"周子衡接話，"整片西荒澤都會變成毒沼。到時候可能不止那一萬人，周邊十幾個城鎮、家族、甚至靠近西荒澤邊緣的焚天宗地盤，全都會被拖下水。"
他說著說著，忽然停住了。
因為他想起了一件事。
原書里，西荒澤確實被劈開了。似乎是天道降下神罰，一道巨大的裂縫從蒼梧嶺以北一直延伸到萬妖谷邊緣，把整片被污染的土地一分為二，魔氣在裂縫深處燃燒了整整三個月才熄滅。
而那一萬名被侵蝕的平民……他們被困在裂縫以南的區域內，最終被炎長晏親手終結。
但當時看書的時候，周子衡從來沒有深想過一個問題。
那道神罰，來得很突然。
像是作者為了收束魔氣潮這條線而隨手加的一個設定，事後就再也沒提過。
周子衡小時候覺得，這大概就是"設定"罷了。
修仙世界嘛，天道降罰，很合理。
但此刻站在這片亂葬崗旁邊，手邊還放著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他忽然覺得"天道"這兩個字變得格外虛無。
天道……天道是什麼？
神罰又是什麼？
如果是某種有意識的天道，那它在白骨道抓人做實驗的時候在幹什麼？在李家，炎家，太虛宮覆滅的時候在幹什麼？在成千上萬的平民被擄走、被改造、被拋屍荒野的時候在幹什麼？
什麼都不做，等到魔氣擴散出去了，才劈一道雷下來把活人也一起炸了。
這tm算什麼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