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裡依然亮著燈。桌案上攤著幾捲地圖和一份半開的文書,墨跡還沒幹透,像是主人被中途打斷後還沒來得及收拾。
周沉走到桌案後面坐下,伸手把那幾捲地圖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空處,然後抬頭看向站在門口的兩個人。
"坐。"他說。
炎長晏在客座上坐下,腰背挺得比平時直。
而洛子旭非常主動地坐在他旁邊的位置,姿態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甚至還有餘裕替炎長晏把被風吹散的那縷白髮攏到耳後。
周沉:「……」
丫的,戳破窗戶紙後就不掩飾了是吧?
"長晏。"周沉叫了他一聲,語氣溫和,"你師父這兩年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吧?"
炎長晏:額。
這,不太好回答。
洛子旭面不改色地接過話:"師兄,我一向有原則。"
呵。
"算了……秘境裡發生了不少事吧?"他換了個話題,"排行榜最後顯示的結果我看到了。長晏是榜首,其餘太虛宮弟子也都在前列,只是晦明那孩子……"
「……」
周沉的話沒有說完,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捲攤開的地圖上。良久,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慕容瀾那孩子,也是太虛宮沒有教導好她。"
「那孩子孤僻,但和鷗瑤、晚棠的關係不錯。我那時候覺得,這孩子雖然出身不好,但心性堅韌,將來應該能走很遠。」
「……」
周沉:「在你們還在天闕秘境的時候,晦明那孩子的命燈就滅了,再也沒有亮過。」
「太虛宮不會容忍這種背叛師門的行為。無論她去了哪裡,只要她還活著,宗門就必須追究到底。」
周沉嘆了口氣:「可惜了許長老和容長老……他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這件事。」
許長老是金鸞峰的峰主,也是慕容瀾和蘇晚棠的師尊。而容長老是天璇峰的峰主,也是姜晦明的師尊。
兩位老人家還因這件事吵了一架。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抬起眼,看向炎長晏:"但你不用擔心這件事。你現在最該做的,是先休息。你們剛從秘境裡出來,還有很多事沒來得及處理。"
炎長晏卻搖頭,說:「不。我還有事情想說。」
周沉原本正要拿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隨後,他欣慰地笑了笑:「說吧。」
炎長晏沒有立刻開口。
他腰背挺直,雙手擱在膝蓋上,直視著周沉,開口:「師伯有見過天道嗎?」
周沉:「雖沒見過,但有所耳聞。」
炎長晏:"我在大選里見到了天道。"
「……」
「祂跟我講了很多事,其中,就包含修仙界的未來。」
聽完了他們兩人的經歷後,周沉沒有立刻接話。
師徒二人都在等待他發話。
片刻後,周沉聲音沙啞:「……那樣的救世之路,你們認同嗎?」
"沒有。"/「沒有!」
二人異口同聲,回答乾脆利落,沒有猶豫。
"我不認同祂用別人的命來鋪路。"炎長晏說,"就算那個結局是好的,我也不認同。"
周沉:「哈哈,很好。你們還真像啊。」
洛子旭輕哼:「也不看看是誰的徒弟和道侶。」
周沉氣笑了:「我可去你的。」
"還有……一件事。"炎長晏說。
其餘兩人都注視著他。
"我在秘境裡知道了很多信息。"炎長晏斟酌著措辭,"我大致拼湊出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其中……也就是我的大師伯閆宮主,似乎是另一個我的師父。"
洛子旭挑眉。
周沉疑惑。
炎長晏:「也就是說,另一個世界的我,是閆師伯帶大的。」
「而經歷了那場夢境後,我有一個十分大逆不道的猜測——」
「閆宮主可能早就不是曾經的閆宮主了。或者,他既是宮主,也是天道的一部分。」
"轟——!"
窗外不知哪裡的風吹來,把門扇撞得發出一聲悶響。
周沉:「不可能。」
洛子旭皺眉:「二師兄。」
「……」
周沉罕見地沒有露出笑容,深吸一口氣:「師弟…你很久,沒有這麼叫我了。」
洛子旭:「……」
「難道你覺得長晏沒說錯?」
洛子旭沉默良久,又喊了一聲,緩緩開口:「二師兄,其實我……」
周沉抬眼:「你難道想說其實你很久以前就知道?還是說你其實早就懷疑你大師兄了?」
洛子旭:「我——」
「這不是玩笑,師弟。」
周沉的語氣徹底冷了下來:
"師弟,你我都清楚,大師兄當年為了太虛宮,魂燈都險些熄了三回。他若真與天道有染,何苦把自己熬成那樣?"
洛子旭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上的衣料。
炎長晏:「師伯,你先聽我說——」
「不,不用,我沒事……長晏,我沒有生氣,但我必須知道你師父的想法。」周沉嘆口氣,站起身,繞過桌案走到洛子旭面前。
這個角度讓洛子旭不得不仰起頭,而他很不習慣這樣。
記憶里,周沉總是笑盈盈地站在他身側,從未用這樣審視的目光看過他。
周沉:"你真的…覺得大師兄變了嗎?"
洛子旭的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他們還住在碧落宮後山的那排小院裡,小閆存遠會起得很早,在院子裡練劍時順手把他昨晚亂扔的外袍疊好放在石凳上。
他那時候性子孤僻,又因為剛剛穿越過來,整個人像只炸了毛的刺蝟,看誰都不順眼。是大師兄每天雷打不動地給他帶飯,往他桌上放些新摘的靈果。
後來小周沉也來了,三個人的院子熱鬧起來。閆存遠會烤一種很甜很糯的靈薯,周沉偷偷往大師兄的茶里加黃連,而他就在旁邊看著。
那時,他覺得自己好像終於有了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再後來——
大約五百年前,碧落宮被毀,師尊閆凜音飛升,只剩下他們三人。
那時,閆存遠說:「我不想碧落宮被遺忘,我想重建它。」
洛子旭:「哦?隨你。不過還是取這個名字嗎?」
閆存遠:「換一個吧,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就叫……太虛宮吧!我們可以輪流當宮主!怎麼樣?」
周沉:「不要。這位置還是非你莫屬,大師兄。」
最後閆存遠真就當了五百年的宮主。
可那時天下動盪,戰亂不斷,太虛宮百廢待興,幾乎沒有休息的時候。
這個劫紀初,天下才重回太平。
再後來……閆存遠開始頻繁閉關。
起初是一兩個月,後來是半年、一年。每次出關還是那個樣子,笑眯眯的,還接連在外面收了四個徒弟,非常悠閒。
但洛子旭就是說不清那種感覺。
就好像站在面前的這個人只是個披著大師兄的皮囊、說著大師兄會說的話、做著大師兄會做的事的陌生人,可骨子裡有什麼東西悄然變了。
他沒敢問,沒敢說。
他也從來不敢細想。
一旦細想,就意味著那個人,早就不是原來那個如同家人一樣存在的大師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