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覺告訴他事情沒那麼簡單。但他到底是個體面人,沒再追問下去——有些事情,知道太多對長輩的心臟不好。
"咳。"他清了清嗓子,強行把話題拽回正軌,"總之,你心裡有數就行。但你要是真受了委屈,來找我,我替你收拾他。"
炎長晏笑著點頭:"多謝師伯。"
周沉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幾分柔和,沉默片刻後忽然開口:"其實……你一直沒見過大師兄吧?"
炎長晏愣了一下:"閆師伯?"
"嗯。"周沉說,"你入門的時候他在閉關,你出師的時候他還在閉關。算起來,你進太虛宮十二年,竟一次都沒見過他。"
他語氣里有一絲遺憾,像是在替炎長晏惋惜。
"大師兄那人雖然看著懶散,但其實很會哄小孩子開心。你師父小時候脾氣那麼臭,他都能哄得服服帖帖的。還有你那四個師兄師姐,也和他關係很好……你要是見過他,大概也會喜歡他的。"
炎長晏:"等事情查清楚了,會有機會見的啦。"
周沉看了他一眼,無奈:"是啊,你說得對。"
他伸手拿起桌案上那隻銀鈴,遞給炎長晏:"這個也收好。鈴聲可以傳訊,範圍覆蓋整個太虛宮及周邊三千里。你若是遇到什麼急事,搖一搖,我會知道。"
炎長晏接過銀鈴,入手微涼,鈴身上刻著細密的符文。
"還有啊——"
周沉忽然壓低了聲音:"那枚如意錦,你平時最好少在你師父面前用。"
"誒?為什麼?"
"因為他當年也想要一個。"
周沉面無表情:"但我沒給,他記恨到現在。要是你用多了被他發現,我肯定會被他追著再做一個的。"
炎長晏轉溜著眼珠,乖巧地點頭。
"好了,該說的都說完了。你回去吧,再不走你師父該把殿門盯穿了。"
炎長晏站起身,行了一禮:"師伯也早點休息。"
"嗯。"
炎長晏轉身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側過頭:"對了師伯,還有一件事。"
周沉:"嗯?"
"其他弟子的魂燈都還好嗎?"
周沉的表情微微一凝,開口:"除了晦明那孩子的,其他人的魂燈都亮著。鷗瑤、晚棠、無雙、子衡、文夜,還有殷落那孩子都好好的。」
炎長晏摸下巴思索。
寒暄幾句後,周沉也把炎長晏轟出殿門。
炎長晏抱著那隻紫檀木匣子,一眼就看見了台階下的洛子旭。
夜風拂過他墨色的發梢,殿內的暖光從半掩的門縫裡漏出去,恰好勾勒出他半邊輪廓,眉目在燈影與夜色間顯得格外深邃,又格外溫柔。
炎長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師父,跑下台階。
洛子旭抬手,自然而然地接過他懷裡的匣子,挑眉:「周沉給了你什麼?」
「好東西。」
炎長晏笑眯眯的,也不急著解釋,只湊近了些:「師伯說您以前也想要如意錦,但沒給。不過現在有我啦,我可以親手給師父再做一個。」
洛子旭:「……」
嘖。
洛子旭蹭了蹭炎長晏的臉,「無礙。我自己也能做。」
當年純粹是故意給周沉找點事情做罷了。
在出發去西荒澤之前,他們先回了天井山。可是等兩人踏上山時,撲面而來的寒意裹著細密的雪粒,紛紛揚揚落了一身。
「哇。」炎長晏仰起頭,雪花落進他眼皮上,涼絲絲的。
他說:「好久沒見這麼大的雪了。」
小時候也就見過幾次小雪。
洛子旭沒說話,只是抬手拂去他發頂的積雪。他太久沒回山,沒有刻意維持山上的氣候,天井山便自顧自地落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雪。
炎長晏把匣子往師父懷裡一塞,整個人往雪地里撲了過去。
積雪又厚又軟,把他整個人兜住,砸出一個淺淺的人形坑。
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躺在雪裡,雪花簌簌落在他臉和脖子上,涼得他縮了縮脖子,卻笑得眉眼彎彎。
"師父!"
炎長晏在雪地里滾了半圈,朝洛子旭伸出兩隻手:"師父也躺下來試試嘛,可舒服了。"
洛子旭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收起匣子,無奈道:「那麼冷,著涼怎麼辦?」
「才不會呢!」炎長晏不服氣,伸手去拽他的袖子。
洛子旭被他拽得身形一晃,索性順著那股力氣倒了下去。
他側身摔進雪裡,積雪被他壓出一個長條形的坑,涼意瞬間透過衣袍滲進來。炎長晏立刻翻過身湊過來,趴在他旁邊,伸手去捏他耳朵:「怎麼樣怎麼樣?是不是很舒服?」
洛子旭偏過頭看他。
愛人就趴在他身側,下巴擱在另一隻手的手背上,眼睛發光,笑眼盈盈。
洛子旭忽然伸出手,把他整個人撈了過來,翻了個身,讓炎長晏趴在他胸口上。
炎長晏「哎」了一聲,趴穩之後又笑了起來,臉埋進洛子旭頸窩裡悶悶地說:「師父身上好暖。」
洛子旭被他蹭得耳尖發燙,索性抱著他翻了好幾個身,兩個人一起在雪地里滾。
炎長晏抬手胡亂抓住洛子旭的衣襟,開懷大笑:"師父好幼稚哈哈哈——"
結果沒滾多遠,一道巨大的影子"砰"地一聲砸進了院子正中的雪堆里。
小風鈴居然也加入滾雪的隊伍中。
洛子旭嫌棄:「臭鳥,要滾去那邊滾。」
小風鈴:「……」
它「嘖」了一聲,窩囊地滾到另一頭。
可又沒幾秒,一道赤紅色的流光從炎長晏的眉心竄了出來,在半空中打了個旋,砸在雪裡。
紅豆終於醒了!
小風鈴也看見了紅豆,歪著大腦袋,湊過來,喙幾乎要懟到紅豆身上,然後發出"嗷"的一聲長鳴:"小晏!這是你新養的!好小!好紅!它會著火嗎!"
紅豆被它湊得太近,發出嘰嘰聲,撲棱著翅膀飛起來,繞著風鈴的腦袋轉。風鈴的注意力立刻被它帶跑了,仰著腦袋追著紅豆在院子裡跑,身子陷進雪裡又拔出來,留下一個又一個巨大的坑洞。
炎長晏看著兩隻鳥(?)在雪夜裡鬧成一團,忽然想起什麼,「師父,我們找個地方種桃源吧。」
他們找了一個離院子比較近的空地,鏟掉雪後,將一整片桃源都種了下去。
哪怕在雪山,這片桃源也常年有花,落英不腐。
然後呢?炎長晏想了想,又把靈植秘境裡的小蟲子們都放了出來。
冰螢蟲四散開來,在夜空中劃出細碎的藍色光點,把整座天井山都籠進了一片微涼的螢火里。
小風鈴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甩著尾巴追著一隻冰螢蟲滿院子跑,嘴裡還念念有詞:"這個好吃嗎?能吃嗎?看起來亮晶晶的——"而紅豆懸在半空中,嘰嘰嘰地也飛了過去。可憐小蟲受了驚,振翅飛走,留下許多淡藍色的尾跡。
沒想到,滿是雪的天井山,也會有這樣的畫面。
炎長晏剛調整好其中一棵桃樹,剛回頭,就見洛子旭始終在凝視著自己。
心跳突然加快。
炎長晏邁步走過去,指尖順勢往下,勾住了他的手指。
隨後,拉著洛子旭走到桃源中。
四目相對的瞬間,炎長晏踮了踮腳,帶著一點少年人特有的頑皮和親昵,在洛子旭的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像雪落在枝頭,又像螢火掠過花圃。
整個人都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