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子旭不是沒有想過以後的事。
只是從前想得很少,現在也不敢想得太深。
沒有解決的事太多,前路太模糊,想遠了反而會讓人生出不該有的遲疑和軟弱。
他習慣了走一步看一步,也習慣了把所有柔軟的東西都往後壓,至少得等真正能停下來的時候再說。
可是小晏替他想了。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面前的人,忽然覺得自己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兜頭澆了一身,從頭到腳,無處可逃。
眼前的小傢伙一定聽到了他猛烈的心跳聲。
「長晏。」他聲音低低的,有些啞,「你這些話……是認真的?」
哎呀,師父在緊張呢。
炎長晏歪了歪腦袋,滿臉寫著「你在說什麼傻話」:「當然是認真的啊。我什麼時候跟師父說過不認真的話?」
他說完又湊近了一點,鼻尖幾乎要碰到洛子旭的鼻尖,輕聲說:「師父是不是以為我想說別的?」
洛子旭耳根燒了起來,別開臉,咳了一聲:「……沒有。」
「誒?真的嗎——」
炎長晏笑起來,笑得眼睛彎彎的。
他微微前傾身子,跪坐在洛子旭面前,貼著耳邊,聲音纏綿:「可是師父心跳好快呀。莫非方才在想與我行雙修合歡之事?」
話音剛落,下巴就被緊緊捏住。
洛子旭不輕不重地咬著亂撩人的唇,堵住了炎長晏的話。
笑聲被悶在喉嚨里,炎長晏忍俊不禁。幾秒後,洛子旭無奈鬆開嘴,開口:「別鬧,來人了。」
遠處,殷妙走了過來。
她朝他們點點頭當打了個招呼,而懷裡抱著一個用舊布裹著的襁褓,隱約能看到裡面蜷著一個正在輕輕動彈的小小輪廓。
炎長晏站起身:「這是?」
"南邊接濟點一個產婦的孩子。"
殷妙說著在火堆旁邊坐下來,將襁褓放在膝蓋上輕輕晃了晃,"那產婦身體太弱了,奶水不夠,孩子餓得哭了一整天。我給她熬了幾副藥,又托人找了只剛產崽的山羊才把奶水湊出來。"
炎長晏:"那夫人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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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底子太差了,需要靜養。但她丈夫在裂隙擴散那會兒就死亡了,家裡沒人能照顧她。"
殷妙說:"我讓殷落留在接濟點照看她幾天。"
懷裡的襁褓發出細弱的呼吸聲,那孩子像是終於睡著了。
殷妙:"我去南邊接濟點的時候,那位夫人拉著我的手說了很久的話。說她丈夫是個很普通的人,不會什麼法術,只是個在田裡勞作的農人。裂隙出現的時候,他想帶著她往南走,但路上遇到了一隊散逃的魔物,他讓她先跑,自己留在了後面。"
"後來她就沒再見過他了。"
「……」
炎長晏嘆道:「節哀。」
殷妙倒是先開口了,像是在替他解圍:"但這種故事我在西荒澤已經聽過很多遍了,每一個都不一樣,但結局差不多。"
"殷師姐,你好像很習慣這種事了。"炎長晏說。
殷妙想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才意識到這一點:"可能吧。我第一次出任務就是在西荒澤邊緣的一個鎮子。那時候我比殷落還小,和羽希跟著師尊來的。」
「鎮子上鬧疫病,源頭有魔氣的干擾,師尊便帶著我們挨家挨戶地看診,說'能多救一個是一個'。」
「後來鎮子上的疫病控制住了,我們走的時候,有人追出來送了自家醃的鹹菜和曬乾的紅棗。"
那時,本來陳羽希想推脫不要,但殷妙卻收下了一小部分,然後將剩下的留給了他人過冬。
那點小心意被拿回去分給了太虛宮的大家。
殷妙一直記得那個味道。
很好吃。
白紗遮住了她的面龐,從眉眼處依舊可以看出她的笑意:"所以後來,除了煉器,我就不常待在太虛宮裡了。」
「能多救一個是一個……我覺得這句話很好。」
「我有這個能力,可以幫助許多需要的人。"
炎長晏張開雙臂揮舞:「殷師姐真厲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偷偷溜去找殷妙幫忙刻玉佩的事。
那時候殷師姐已經是很出色的煉器師了,她看了他帶來的玉料,問他想刻什麼。他說想給師父刻一個能隨身帶的佩飾,殷師姐也沒有多問緣由,只是說:"行,我教你。"
她教得很耐心,從運刀的角度到靈力灌注的節奏,一遍一遍地示範。
那時炎長晏可嫌棄自己雕的玉佩了,改了好久都不滿意,邊角有些毛糙。
但殷師姐卻搖搖頭,平靜地說:"第一次能刻成這樣已經很好了,玄清師叔一定會喜歡的。"
炎長晏那是還是個人嫌狗厭的小屁孩,垮著臉,拉長音:「可——是——我想給師父最好的玉佩。」
殷師姐語焉不詳:「嗯……可是,這已經是最好的玉佩了呀。」
他當時沒問她為什麼這麼肯定。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大概因為她那時候就已經明白了,有些東西不需要精緻,只需要被認真對待過,就已經有特殊的意義了。
殷妙把襁褓重新裹好,正打算站起來。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從土坡後面的小路拐出來一群孩子。小的只有五六歲,大的也不過十一二歲,三三兩兩簇擁在一起,手裡各自拿著一些零碎的東西。
「殷姐姐!」
扎辮子的小姑娘最先開口,聲音清脆:「你今天還會在嗎?我們昨天編了草螞蚱,想給你看!」
殷妙:「嗯,好呀。」
「姐姐姐姐,昨天你沒來吃晚飯,沈婆婆留了半碗粥,放在灶台上都涼了。」另一個稍大一點的男孩接話。
殷妙眨眨眼:「啊…抱歉。我等會會去的。」
幾個小的已經在殷妙腳邊,仰著頭看她膝上的襁褓:「這是什麼呀?是小寶寶嗎?我可以看看嗎?」
殷妙沒有躲開,任由那幾個孩子挨著。
她蹲下來,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個還在沉睡的小小輪廓:「嗯,是個小妹妹。她剛出生不久,還在睡覺,大家要小聲一點哦。」
孩子們聽了,立刻放輕了聲音,其中一個還伸出食指豎在嘴邊:「噓——」
而師徒二人就這麼看著這場景。
炎長晏笑著,雙手撐著下巴:「殷師姐還真喜歡小孩子。」
洛子旭也彎起嘴角。
這時,一個稍大一些的男孩注意到了炎長晏。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炎長晏那頭在晨光中格外顯眼的白髮上,看著那些發尾的赤紅漸變,又看了看他的臉,像是在辨認什麼。
炎長晏兇巴巴的:「看什麼看!」
男孩哇了一聲,躲在了殷妙身後。
見狀,炎長晏來了點興致,抬手做了一個「喇叭」形狀,喊:「小朋友好慫呀!怎麼不看啦?!」
那男孩被炎長晏一喊,更往殷妙身後縮了縮,只露出一隻眼睛偷偷打量他。
倒是旁邊那個扎辮子的小姑娘膽子大些,歪著頭看了炎長晏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你是那個白頭髮的人!"
炎長晏兇巴巴的臉突然頓住:"……?"
炎長晏微妙地收斂了一點:「你認識我?」
"不認識!"小姑娘回答得斬釘截鐵。
炎長晏:?
然後她又補充道,"但我見過你的畫像!在南邊鎮子的告示欄上貼著的,是那些仙人貼的!說你是什麼……什麼天闕大選榜首!"
她說著,又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炎長晏的臉,像是在確認畫像和真人的相似度,然後認真地點了點頭:"哥哥比畫像上好看一點。"
哦?
炎長晏輕咳,矜持地點頭。
而那個躲在後面的男孩眼睛一亮,開口:「哇!真的是你!我聽過你的名字!聽說你在秘境裡打敗了好多人,還殺了白骨道的少主!」
炎長晏:「……」
造謠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