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被趕走後,殷妙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叮囑了幾句話,就抱著襁褓要回到接濟站。
只是臨走前,殷妙的聲音隔著白紗傳過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溫度:"師叔變了很多。"
洛子旭一愣。
"以前在太虛宮的時候,師叔一年到頭都難得笑一次,也很難見到一面。但如今看到師叔這樣開朗的模樣,我想師尊他一定也會很開心的。"她微微笑著說。
「……」
說完她便走了,懷裡那個用舊布裹著的襁褓像一葉隨波逐流的小舟,她穩穩地載著一個剛出生不久的生命,拐過土坡便消失了。
炎長晏從洛子旭懷裡掙出來,摸了摸鼻子,小聲嘀咕:「殷師姐氣場好強……」
沒辦法,從小到大,他最虛的就是殷妙了。
兇巴巴的陳羽希都比殷妙好對付。
可洛子旭並沒接話。
他垂著眼,手指還虛攏在炎長晏腰側方才攬過的位置,指腹無意識地蜷了蜷。
他說的是「不親了不行」,還是「消停不行」?
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小晏總是這樣,三言兩語就能把他那點好不容易築起來的清冷自持攪得七零八落,然後笑嘻嘻地退開半步,看他一個人站在原地收拾殘局。
而且腦海里還迴蕩著那群孩子的無心之語。
……成親。
就和結婚一樣。
這兩個字像一粒火星,落在他心口那堆乾柴上。
他活了兩世,性格本來就很悶,還對「結婚」這件事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儀式感。前世他見過太多潦草的婚姻,領一張證、吃一頓飯,日子就那樣湊合著過下去了。
穿越後,發現自己再也回不去,也依舊覺得若有一日自己要結為連理,定要三書六禮、明媒正娶,要那個人穿最好看的衣裳,在最好的人面前,正正經經地拜天地。
可惜,母胎單身至今,五百多年也沒有任何找老伴的想法。
寡吧,也無所謂了。
但是說來也奇怪,洛子旭作為一個現代人,竟覺得這修仙的世界過於開放隨意。
這裡的人結為道侶,往往只是一句承諾、一枚玉佩、一爐合香,簡便得很。
他見過太虛宮裡那些結為道侶的修士,在祖師堂前並排磕個頭就算禮成,連喜酒都不必擺。就像閆存遠座下那兩個徒弟,剛開始誰都不知道他們在一起了,還是吳成嶺那個大嘴巴說出去,大家才向他們道賀,但也僅此而已。
他嘴上不說,心裡卻總覺得……太輕了。
可方才小晏那句「他是我道侶」說得那麼輕快、那麼理所當然,像小孩子向全世界炫耀自己最心愛的糖人。
洛子旭當時僵住了。
倒不是因為惱怒,只是——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在認真地想:
如果真要成親……小晏穿婚服會是什麼模樣?
小晏那張臉本就生得招人,眉眼精緻得像上天一筆一筆描出來的,膚色白淨,襯得那頭白髮愈發扎眼。若是換上正紅的婚服……洛子旭喉結動了動。
大袖紅袍,金線繡邊,腰帶束出那截細瘦的腰身,頭髮用玉冠束起來,或者不束……散著也行,白髮間綴幾顆紅寶石,映著燭火,那人仰起頭來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唇上抹一點胭脂,笑著喚他——
「師父?」
炎長晏的聲音忽然湊到耳邊,帶著一點促狹的笑意:「師父你在想什麼呀?臉都紅了。」
洛子旭猛地回神,別開臉,欲說還休地捂住了下半張臉。
炎長晏:「師父?師父~嗯……子旭~」
「……唉。怎麼了?」
炎長晏:「我發現師父超容易害羞的。心魔那一次是,夢境那一次也是。」
洛子旭的耳根又燙了幾分。
他當然知道炎長晏說的是哪兩次。自己失了分寸地索求,把小晏逼得那般境地,事後才驚覺那「掌控感」底下藏著多少不該有的貪念。
那兩段記憶如同烙印般嵌在神魂里,每一次回想都讓血液流速加快。
每一次,小晏都是那個毫無保留、坦誠得近乎勇敢的人。而他洛子旭,反倒是那個表面冷淡、內里早已潰不成軍的那個。
算了,由他吧。
洛子旭:"我在想……我們成親的事。"
炎長晏的眼睛倏地睜圓了。
他本來只是隨口逗師父玩,想看他耳根發紅的模樣,結果洛子旭一句話砸下來,砸得他腦袋裡「嗡」的一聲:「成親嗎?」
「我是認真的。」
洛子旭溫柔注視著對方,萬般鄭重,「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我…想親自給你做婚服。」
炎長晏眨了眨眼:「啊?」
「我想親手畫圖樣,然後裁布,繡紋。我以前學過這些的。」
洛子旭的目光落在炎長晏的肩上,像是在丈量他的身形,「正紅色,大袖,腰帶要收得窄一些,襯你的腰。領口和袖緣用金線繡雲紋和鶴紋……也可以繡一點火紋,也襯你的膚色與頭髮。」
他越說越認真,目光從炎長晏的肩頸移到腰側,又移到發頂。
像在腦子裡已經鋪開了一整幅尚未動工的繡樣,早已把衣服的主人全身扒光。
炎長晏:「……」
他惱羞成怒地捂住了洛子旭的眼睛,「師父,別看啦!」
再看下去他覺得師父要當場給他量體裁衣了!
洛子旭:「唔……」
他們又鬧了一會兒後,洛子旭好說歹說才讓他放下手。那雙眼睛重新露出來,確實沒有往他身上亂掃了,但在火光餘燼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溫和。
他有些看呆了。
突然,洛子旭說:「好。」
炎長晏眨眨眼:「什麼?」
「就是你說的,等一切結束後,找個沒什麼人的地方玩吧。」
洛子旭笑了笑:「有那麼長的時間,我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也可以為我們籌辦婚事,然後準備婚服。到時候,可以找個好時日,我們邀請些人再舉行隆重的婚禮。」
「……」
什麼俏皮話都被這份過於滾燙的鄭重給岔開了。
炎長晏有種強烈地想要親吻對方的衝動。
想踮起腳,然後拽著洛子旭的衣領把他拉下來。
就這麼想著,炎長晏往前傾了傾身——
「嘰嘰嘰!嘰嘰嘰嘰!」
一陣急促又尖細的叫聲從頭頂砸下來,伴隨著撲稜稜的翅膀扇風聲。炎長晏猛地抬頭,看見一團巴掌大的毛絨紅球正懸在半空,綠豆大的眼睛瞪得溜圓,翅膀扇得像風火輪。
就和兩年前初見一樣小。
「嘰!嘰嘰!」
紅豆巡察回來了……等等?
為什麼它變得這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