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晟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他下意識地想要護住胸口那枚道侶印記,卻連手指都動不了。
冰原的刺骨寒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濕潤而溫熱的空氣。
何晟猛地抬起頭。
眼前是一座古舊的石殿。
這裡……是哪裡?
"咳咳咳——!"錦瑟跪坐在他旁邊,大口大口地咳血,袍子上濺滿了鮮血。他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捂著胸口,滲出來的血液暗得發黑,邊緣還纏繞著魔氣。那張永遠帶笑的臉上難得露出了幾分真實的不適。
"媽的……"錦瑟喘了幾口氣,咧開嘴,"那老東西的靈力真他媽夠勁。"
何晟:「谷主大人——?!」
錦瑟咳了兩聲:"嘖,別喊那麼大聲,我還沒死……"
話沒說完,他又猛地咳出一口血來,整個人往前一栽,何晟趕緊伸手扶住他。
"容鬼,過來——"錦瑟突然開口。
何晟愣了一下,看向四周。
空曠的石殿裡沒有第三個人的影子。
「……」
金髮的男人一愣,隨後垂著眼,安靜地看著自己胸口洇開的血漬,那張永遠帶著笑的臉此刻沒有一絲表情,「……算了,死了也當解脫了。嘖,閆存遠,這仇我記下了。」
何晟的心臟猛地一沉。
"谷主——"
"別吵。容鬼沒了,你得讓我緩一緩,不然下一個躺在地上的就是你。"
這時,一個聲音忽然從石殿深處傳來:"唉,錦瑟…沒想到你的五臟六腑幾乎都被魔氣腐蝕透徹了。"
一道人影走過來,那正是周沉。
他無奈看了看何晟,目光又落在錦瑟身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大師兄他……真的動手了?"
"你說呢?明遠。"
錦瑟仰頭看著他,唇角的笑意更濃:"不過怎麼是你來收我的屍?玄清那傢伙呢?"
周沉沒有理會錦瑟那句半死不活的調侃,只是快步走上前來,掌心一翻便多了一隻玉瓶。
瓶口拔開,一股沁人心脾的藥香瀰漫開來,竟將石殿中殘餘的血腥氣都壓下去幾分。
"唉,谷主大人,先張嘴吧。"
錦瑟:"你讓我張嘴我就張嘴,我也太沒面子了……喲,九轉回魂丹?這麼好的東西你哪來的?不會是玄清那傢伙給你的吧?哦?要用在我這個破皮囊的半妖身上?我不需要,我——嗷唔!!"
嘴欠的金毛狐狸就這樣被周沉的無情鐵手制裁,倒地暈了過去。
趁著錦瑟暈過去,周沉一手捏開他的嘴,強行把丹藥塞進他嘴裡。
何晟:「……」
哇,師叔好兇殘,
「……」
何晟還跪坐在一旁,臉上沾著血和塵土,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直直地盯著周沉,開口時嗓音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明遠師叔…我師尊他……」
他頓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問下去。
"……那些真的是幻術嗎?羽希…大師兄和阿錦他們,真的沒事嗎?"
周沉:「沒事的孩子,現在沒事了,他們就在隔壁躺著,比你們還要來的早一點。」
何晟的肩膀猛地塌下去,像是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渾身都在發抖。
"……太好了。"
聲音悶在掌心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哽咽,"太好了。"
何晟就這麼哭著,感受著道侶印傳來的呼吸,直接跑了出去。
周沉看著他踉蹌的背影,無聲嘆了口氣。
疲憊的青年徹底失去了往日那副溫和沉穩的模樣,帶著某種無法言說的痛苦與苦澀,蹲坐在了錦瑟的身邊。
就在這時候,石殿另一側的偏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周沉:"阿錦…你醒了啊。"
金色的小狐狸走過來:「你振作一點,事情還沒結束呢。」
「……唉,我知道啊。」
「……」
阿錦坐在錦瑟的身邊,耳朵耷拉著,安靜地看著昏迷的半妖:"他…還有救嗎?"
周沉:"吃了九轉回魂丹,想死也難,就是要休整一下。"
阿錦:「…是嗎?」
良久,小狐狸才又開口問:「你早知道他會去北域?」
周沉:"我知道他會去,但不知道他會傷成這樣。"
阿錦偏過頭看他,紅色的狐狸眼裡帶著審視:"誰讓他來的?洛子旭?還是你?"
如果不是因為直覺發現錦瑟施加了幻術,她根本不敢想會發生什麼。
周沉無奈一笑:「都有吧。」
畢竟…他們也算是相處了好幾百年的老朋友了。
阿錦冷哼:「那臭葫蘆還是這樣,明明人還在西荒澤和小晏調查呢,這就把北域的一切都安排完了,徒留我們在這裡傷心。不過他什麼時候……周沉,你還好吧?」
周沉搖頭:「不…我沒事。」
猶豫片刻,他還是開口:「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再果斷一點,沒有猶豫那幾天,或許大師…閆存遠根本不會做到這個地步……」
阿錦:「……」
"太虛宮那邊,信任他的人太多了。我也很了解他的手段——太虛宮的每一個角落都在他眼皮底下,你們但凡回了太虛宮,他立刻就能知道。」
周沉苦笑:「所以我只能一路繞到這座遠離太虛宮的地方來布置陣法。可這樣一來,北域那邊就完全來不及提前設防……"
"所以你們就讓這臭狐狸去幫忙?"
阿錦尾巴尖微微炸開:"你們明明知道他——"
"我知道。"周沉打斷她,聲音裡帶著疲憊,"但他是我們能找到的、唯一能在幻術層面與閆存遠抗衡的同伴了。"
「……」
"可他從來不會無緣無故答應任何人的請求……"
阿錦恍惚道:"除非這件事對他也有好處…或者又想做什麼壞事……"
周沉無奈打斷了她的紛亂的思緒:「阿錦。」
阿錦:「……」
「抱歉,我情緒有些激動了。」她甩了甩尾巴。
石殿裡安靜了很久,而最終打破沉默的,是一陣帶著血腥氣的咳嗽聲。周沉立刻回過頭,看見錦瑟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金髮男人撐起身子,胸口那道貫穿傷已經收了口,但血跡還在緩緩暈開。他偏過頭,目光散漫地掃了一眼蹲在旁邊的金色狐狸,「勞駕,說說現在的情況?」
阿錦的耳朵猛地豎起來。
"……你他娘的不裝死了?"她咬牙切齒。
錦瑟無所謂道:"什麼裝死?我是真要死了。"
剛剛是真要疼死了。
阿錦:"滾。"
"這麼多年了還是這個爆脾氣。"
錦瑟撐著地面慢慢坐直,低頭瞥了一眼衣袍上洇開的血跡,又若無其事地抬起頭來,"好吧,說正事——跟著我五十年的小鬼沒了,而我的幻術在北域撐不了太久。我能感受到濟蒼現在在拆我的陣了……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周沉:"以他的手段,最多三天。"
錦瑟:「三天嗎?真夠寬裕。」
阿錦皺眉:「等等,那太虛宮那邊豈不是空著了?」
「放心,我拜託了禮長老鎮守太虛宮。」
周沉解釋,「我離開之前,與他單獨交代過,一旦太虛宮有異動,立刻封山,誰都不許進出,連宮主…都不例外。」
周沉轉向錦瑟,問:「萬妖谷那邊…?」
「萬妖谷那群老妖物巴不得我死在外面。我活著,他們礙於血脈壓制不敢動,我死了,他們反倒要放鞭炮慶祝。再說……萬妖谷不是離開我就活不下去的地方,還是有幾個會幹事的妖王的。」
錦瑟面無表情:「萬妖谷能存續至今,靠的從來不是我一個。我若真死了,自然會有下一隻妖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