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錦的身體輕飄飄地落在地上,蜷成一團,金色的皮毛在灰黑的霧裡黯淡得像一撮枯草。
"……"
何晟的腦海一片空白。
他看見閆存遠彎腰把吳成嶺平放在冰面上,動作輕柔地整了整衣領,然後站起身,又抬手將失去呼吸的陳羽希放下了,擦去了她臉上的血液…隨後朝他走過來。
那人停在了何晟面前。
"小晟。"
多麼溫柔的聲音。
這個距離,何晟甚至能看清他袖口上那道被吳成嶺的血濺出來的污漬。
"你很聰明,也很冷靜。"閆存遠微微俯下身,目光平視著何晟的眼睛,語氣像每一次授業結束時那樣溫和,"為師教過你的,無論什麼境況下,先穩住心神,再謀後動。你方才做得很好。"
"……師尊教誨,弟子不敢忘。"
何晟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乾澀卻平穩。
閆存遠微微眯起眼,似乎對他這副反應有些意外,又似乎覺得有趣。
"師尊,弟子有一個問題。"
何晟慢慢開口,嗓音沙啞,但比方才平穩了些,"您方才說,我們不死,故事就沒辦法繼續。弟子愚鈍……這是什麼意思?"
閆存遠歪了歪頭,像一隻貓在打量一隻試圖逃跑的老鼠。
"小晟,你在拖延時間。"
他的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欣賞:"你一直是我最省心的弟子,為師教你的,你都記得很清楚。"
何晟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弟子……確實在拖延時間。"
他的喉結動了動:"弟子只是想知道,弟子敬了數十年的師尊……或者說,披著師尊皮囊的什麼東西,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
閆存遠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倒也不必這樣激我。"
他開口:"你既喚我一聲師尊,我便再教你最後一件事。"
他往前邁了半步,何晟的劍尖抵上了他的衣襟,卻沒有刺進去,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壁障擋住了劍鋒。
"這世間所有的因果,都由一條線串著。你以為你是在做自己的選擇,實則每一步都在被人寫好的路上走著。"
閆存遠低頭看著那柄抵在自己胸口的劍,目光平靜得近乎慈悲:"而你們,走到了不該走到的地方,看到了不該看到的幕布之後的東西。所以——"
他抬起手,兩指輕輕夾住何晟的劍尖。
何晟的虎口猛地一震,劍身上傳來一股他完全無法抗衡的力量,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我得把幕布重新拉上,讓故事回歸正常才行。"
劍斷了。
半截劍身打著旋飛出去,叮的一聲插進數丈外的冰層里,只剩下劍柄還攥在何晟手裡。
何晟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虎口裂開,血順著劍柄往下淌,七竅流血。
但他的目光越過閆存遠的肩頭,落在身後那具蜷縮的金色狐狸身上——
阿錦的身體還保持著方才被擊落時的姿態,九條尾巴的碎屑散落一地,金色的光點正在慢慢黯淡下去。
一道極細的電流從脊椎底端竄上來。
他沒有轉頭,沒有露出任何異色,只將目光平平地收回來,重新落在閆存遠臉上。
"……弟子明白了。"
"可是,弟子只是……不甘心。"
何晟聲音顫抖:"弟子想最後再看一眼羽希……"
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孩子已經徹底崩潰了,只剩最後一口氣撐著不肯倒下。
"小晟。"
閆存遠的聲音依然溫和,"你是個好孩子。為師也……不想做得太難看。"
他說著,往旁邊側了半步,讓開了通往陳羽希方向的路。
何晟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面上卻維持著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踉蹌著往前邁了兩步。
經過阿錦蜷縮在地的身體時,他的餘光掃過那團黯淡的金色皮毛。
他走到陳羽希面前,蹲下身,顫抖地伸手去觸碰她垂在臉側的短髮。
指尖剛觸到發梢,又猛然抬起手,並指為劍,在虛空中一划。
一道淡青色的靈紋從指尖迸出,在半空中展開成一個圓形的陣符,發出刺目的光芒。
閆存遠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就在同一瞬間,地上的那團金色一亮,阿錦的身體從蜷縮的姿態驟然彈起,化作光霧,束縛住閆存遠的身體。
閆存遠:「什麼——?」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後,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刀從閆存遠的背後貫入,從胸前穿出,將他的身體釘在了原地。速度之快,連閆存遠都沒來得及完全轉身。
"……幻術。"
他吐出兩個字,聲音平穩得幾乎沒有波瀾。
「哈哈哈哈…宮主這才發現嗎?」
遠處傳來一陣張揚的笑聲,那笑聲從濃霧深處透過來,越近越響,越近越清晰。
金紅色的袍角率先從霧中甩出來,然後是那張永遠瘋癲的臉。
錦瑟雙手插在袖子裡,步伐散漫地走過來。
"哎呀,您都中了我的幻術了,才發現是幻術,會不會太晚了一點?"
他停在閆存遠面前,低頭看著他胸口那柄正在腐蝕靈力的黑刀,滿意地咂了咂嘴,"果然自負會讓大腦腐朽,瞧瞧,你連自己的小徒弟都比不上。"
閆存遠垂眼看著錦瑟。
被貫穿胸膛、被妖紋腐蝕、被靈力反噬,他的臉色卻依然平靜,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閆存遠:"我竟不知……你什麼時候布的術?"
錦瑟歪了歪頭,伸出三根手指:"哈哈哈哈,從踏進這片冰原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是術,你方才殺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
他晃了晃那三根手指,笑意更濃了:
"全都是假的哦。"
閆存遠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錦瑟像是欣賞一幅畫似的端詳著他的表情變化,慢悠悠地補了一句:"當然啦,你殺阿錦那一下可真疼吶。但阿錦麼……是我的親妹妹,我們的血脈連著呢。她在我術里死一次,我那邊就知道了,還能借著她那條命把你給捆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閆存遠腳踝上還在攀爬的金色光霧,咧開嘴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
"怎麼樣?我妹妹的縛術,還夠厲害吧?"
閆存遠卻突然笑了:"錦瑟…嗎?"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那張瘋瘋癲癲的狐狸臉,目光里終於有了一絲真正的情緒,"你確實比我想像中…有趣得多。我想,從古至今都沒有人能夠超越你的幻術。"
錦瑟的笑容不變,「哎呀,謝謝誇獎。容鬼——」
身後的影子應聲而動,繞到閆存遠身後,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更短的匕首,徑直朝閆存遠的後頸刺去。
可那匕刃還沒碰到皮肉,閆存遠周身的氣息猛然炸開。
金色縛術瞬間崩碎,將那柄釘穿胸膛的黑刀一寸一寸逼退。
錦瑟被那股爆開的靈力吹得往後滑了數尺,金紅袍角翻飛如旗。他穩住身形,臉上的笑意卻變了味道…帶著認真起來的興奮。
"宮主大人全力出手啊——"
他舔了舔嘴唇:"可太看得起我了。"
容鬼的身形驟然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現在何晟身後,一手攥住何晟的後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走!"
錦瑟喝道。
何晟被拎著騰空的瞬間,餘光看見閆存遠掌中靈力,裹挾著幾乎可以碾碎一切的壓迫感朝他所在的方向推來。
他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來得及喊出一聲:"師姐!大師兄!他們還在——!"
"假的!!!!"
錦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又急又快,"你是傻子嗎??!你方才看見的都是我的幻術!你師姐他們好得很!別他媽回頭!"
在他們跑路的過程中,腳下的冰層忽然亮起了一道光,將他們一人兩妖籠在其中。
何晟愣了一瞬,隨即辨認出那些陣紋的紋路。
太虛宮的傳送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