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從西北方向吹來的冰風不知何時轉向了東南,裹挾著裂隙深處湧出的魔氣。
他們稍作休整,就聽從閆存遠的指揮,逐步向前推進,試圖驅散魔氣。
突然,魔氣從裂隙深處翻湧而出,鋪天蓋地地壓過來。
原本還能看清的冰原輪廓在幾個呼吸之間就被吞沒,只剩下灰黑色的混沌在眼前翻騰。
何晟只來得及聽到一聲"退——",緊接著一陣劇烈的靈力波動從前方爆開,把他整個人推得往後倒飛出去。
他下意識伸手,卻握了個空。
靈力的餘波在空氣中震顫,把他的視野震得模糊又清晰,反覆幾次才勉強聚焦。
何晟撐著地面站起來,發現眼前已經看不見其他人的身影了。
呼,要冷靜……
他環顧四周,能見度不過幾米。他抬手掐了個訣,一道青光從指尖亮起,勉強照亮了身前幾尺的範圍。
"師姐!大師兄!"
聲音在霧中散開,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一圈微弱的漣漪就消失無蹤。
他豎起耳朵,等了片刻,沒有任何回應。
何晟壓下心底那份不安。
方才那股魔氣爆發來得太突然,把所有人都衝散了。而且…他剛才明明站在隊伍最右側,離裂隙邊緣最遠,按理說被推開的幅度應該最小,可眼下這濃霧的濃度,分明已經到了裂隙核心區域才會有的程度。
這就意味著,他可能被那股衝擊波推到了更深處。
這不應該。
何晟深吸一口氣,目光在霧中逡巡。
他和陳羽希之間有道侶定下的契約,至少目前師姐沒有出事。
師尊和大師兄……他們修為高深,尋常魔獸都近不了他們身。
何晟的手不自覺地撫上腰間的劍柄。
就在此時,一道毛茸茸的觸感蹭了蹭他的腳踝。
他低頭,看見一隻金毛狐狸蹲在自己腳邊,尾巴尖正一下一下地掃著他的靴面。那雙紅色的狐狸眼在渾濁的霧中亮得像兩粒琉璃珠子,瞳孔收縮成豎線,正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阿錦姐?"何晟微微鬆了口氣,「太好了,你沒事。」
阿錦:「……先別放鬆警惕,這霧有問題。」
阿錦的尾巴繃得筆直,"我方才試過化光穿行,根本出不去。霧的邊緣像是一層壁障,把咱們困在這一片區域裡了。"
何晟眼神一凝。
陷阱。
可是……誰會在這裡布置陷阱呢?
"得先找到師姐他們……阿錦姐,你能感覺到其他人的氣息嗎?"他問。
阿錦閉上眼睛,鼻尖微微翕動。
半晌,她搖了搖頭:"太亂了,魔氣把所有靈力的氣味都攪混了。"
如果小晏在這裡就好了。
阿錦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他反倒徹底冷靜了。
何晟閉上眼,指尖抵在胸口那枚印記上。道侶契約在正常情況下會像一根無形的線連著他和陳羽希,但此刻那根線像是纏進了一團亂麻里,時斷時續,"……那邊嗎?"
他抬手指向濃霧深處偏左的方向。
"走。"阿錦率先竄了出去,金色的身影在灰黑霧靄中劃出一道流星般的光軌。
何晟提劍跟上。
越往前,魔氣越濃,濃得幾乎化成了實質,像是活的一樣,黏稠地纏繞在腳踝上,每邁一步都要多耗費幾分力氣。
前面…似乎有聲音?
何晟渾身一緊,撥開最後一道霧障——
「……」
何晟驟然呆在了原地。
「師尊……?」
冰原正中央,閆存遠低頭站在遠處。
他還是那副溫和的模樣,低頭垂眼,唇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一隻手環在懷中那人的膝彎里,另一隻手穩穩地托著他的背脊,姿態溫柔得近乎憐惜。那人被抱在閆存遠懷裡,整個人蜷縮著,腦袋無力地垂在閆存遠肩頭,髮絲散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可那身被魔血和冰碴浸透的藍色發袍……
……誒?怎麼…回事?
何晟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失神片刻,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
目光越過閆存遠的肩側,然後看見了另一邊的冰壁上被釘在那裡的人。
兩柄劍從她的肩胛骨貫穿而過,將她牢牢釘在冰牆上,整個人懸在半空。她的頭低垂著,短髮亂蓬蓬地散落在臉側,身上的衣袍被劍氣割出無數道裂口,血跡在上面洇開,像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閆存遠終於抬起頭來,看見了何晟。
他的笑容溫和依舊,眼睛裡帶著一點無奈,像是看著一個遲到的學生那般,緩緩開口:"你來了。"
何晟的劍已只是出鞘半寸,手卻抖得厲害:"……師尊?師姐她…大師兄……您怎麼……?"
閆存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懷中昏迷的吳成嶺,伸手替他撥開一縷黏在額角的碎發,動作輕柔得像在照顧一個睡熟的孩子。
"成嶺這孩子,還是太衝動了。"
閆存遠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惋惜,"方才他第一個衝到前面來,我還未開口,他就已經拔了劍。你說,做師尊的,能怎麼辦呢?"
那道貫穿傷,正在緩慢地往外滲著血。
那血順著閆存遠的袖口滴落下來,在冰面上砸出細小的紅點。
"至於羽希……"閆存遠偏了偏頭,目光落在冰壁上那個被釘住的女孩身上。
"她實在太想保護你了。方才你被卷進魔霧裡,她幾乎要衝進裂隙底下去找你……為師攔住她,她竟對我拔劍。"
他搖了搖頭,笑容裡帶著一絲近乎歉疚的意味:"為師也只能先讓她安靜一會兒了。"
可何晟的劍瞬間出鞘。
劍尖指向閆存遠,死死咬著牙:「你到底是誰?!」
閆存遠微微歪了歪頭:"小晟,你是個聰明孩子。你方才跟阿錦說的話,為師都聽見了哦。"
何晟的後背一陣發寒。
「但你這麼聰明,為什麼會認為我不是你真正的師尊呢?」
不…這不是……真的。
"小晟。"
閆存遠的語氣像極了往日裡發現他偷懶不練功時的無奈:"把劍放下,為師不怪你。"
何晟卻沒動,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浸了冰水的棉絮,堵得他喘不上氣。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你們不死,故事就沒辦法繼續啊。"
何晟卻覺得荒誕無比。
他聽不明白……
每一個字他都認得,可連在一起就成了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咒語。
什麼故事?什麼繼續?這算什麼答案?
他猛地轉頭看向冰壁上那個被釘住的短髮的姑娘。
陳羽希的頭艱難地抬起一寸,亂發下面露出一隻眼睛,瞳孔里映著何晟的影子。
她嘴唇翕動了幾下,何晟讀出了兩個字——
快走。
"羽希……"何晟呆滯地往前邁了一步。
「發呆做什麼?!跑啊!」就在這一步邁出的瞬間,他餘光里瞥見了一道金色的光。
阿錦的身形在半空中驟然拉長,九條尾巴如金色瀑布般炸開,每一條尾尖都凝出一枚寸許長的金針,裹挾著破空的尖嘯朝閆存遠後心刺去。
可閆存遠只是抬起了一隻手,五指微微張開。
那九枚金針在離他掌心三寸處齊齊凝固了。
時間仿佛在那一瞬間被凍住,阿錦的身形也定在半空。
然後閆存遠輕輕握拳。
"咔嚓"一聲,九枚金針連同阿錦的九條尾巴一起,在一聲短促的慘叫中炸成了金色的碎屑。那些細碎的光點還未來得及散開,就被閆存遠掌心湧出的一股灰黑色靈力裹住,往回一帶。阿錦的身體被那股力量拽得撞向閆存遠的方向。
"阿錦,你這些年越來越沒有規矩了。"
閆存遠的聲音裡帶著熟悉的嗔怪,"偷襲同門這種事,是誰教的?看來我那師弟還是太慣著你們了。"
小狐狸的四肢痙攣般地抽搐了一下。
紅色的眼珠還在轉動,還看著何晟的方向,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可"噗"的一聲輕響過後,那雙琉璃珠子一樣的眼睛就徹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