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長晏偏過頭,白髮從肩側滑落下去,發尾那抹紅在風沙里晃了一下:"就算玄天宗近幾年落寞了,但好歹也算是家大業大的地方,缺什麼都不會缺大夫吧?」
「他們自家藥閣里坐診的供奉少說也有七八位,個個都是有頭有臉的神醫谷出身的大家。犯得著偷偷摸摸去外面找一個散修?"
炎長晏思索:"除非……那名醫修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情,或者經手過一些不該經手的病人。"
「……」
"師父,"他說,"小系那邊有回覆嗎?"
似乎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洛子旭微微一愣,還是回答道:「沒有,它上次說回公司探查情況,至今沒有音訊。」
炎長晏垂下眼,思索片刻後,開口:
"以它的性子,若真查出什麼要緊的東西,不可能拖著不說。既然到現在都沒有傳消息回來,要麼是還沒查到,要麼是查到了但被什麼事情絆住了脫不了身。"
這時,炎長晏忽然抬起頭來,朝洛子旭走近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到不過一臂,炎長晏抬起手,指尖隔著衣料覆在洛子旭胸口。雙生海誓將兩人的靈力波動連成了一體。
洛子旭的修為渾厚如深海,靈力脈絡沉靜而平穩。
心跳突然加速。
"師父,你是天下第一。整個修仙界,沒有人能在正面與你交手時討到便宜。而我——"
炎長晏從洛子旭胸口收回手,轉而握住洛子旭的手指,五指交錯,扣得很緊。
"也沒有比師父差到哪裡去哦。"
洛子旭微微張開嘴。
炎長晏眼睛亮亮的:「老實說啊,我早就覺得被人耍的團團轉太煩了!為什麼非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呢?」
"而且我明白師父的想法。"
炎長晏數手指,繼續說:"你可能在想,比如我們不知道對手的底牌?比如不知道背後有多少勢力在暗中布局?還有不知道閆存遠的真實目的啊、白骨道和慕容瀾到底在底下搞什麼名堂啊、周子衡他們在哪裡啊……所以穩妥行事,步步為營,是明智之選。"
他歪了一下頭,白髮從肩頭滑落下去。
"可是師父,比起這個,我更想掌握主動權。"
他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要貼到洛子旭懷裡,卻只是抬起頭,用一種極其認真的、毫無保留的目光望著他。
洛子旭垂眸,指尖輕輕拂過炎長晏的眼尾,嘴唇乾澀,說:"北域、閆存遠、還有小系那邊……我只是想萬一我們走錯一步,萬一背後還有更大的局,萬一——"
"哎呀,師父。"
炎長晏打斷了他,前傾身子,從下仰著頭。
他驕矜道:"沒有那麼多萬一!你的好徒弟可厲害了,已經可以保護師父了。"
洛子旭挑眉,輕笑道:「你保護我?」
「那當然啦。」
炎長晏:"天下第一怎麼了?天下第一也是人,也是會受傷會累會被人算計的人。師父護了我那麼多年,難不成還打算護一輩子?"
洛子旭:「不行嗎?」
炎長晏:「當然可以。不過比起被師父護著,我更想要師父安安心心快快樂樂地被我護著。」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也沒有少年人慣常的意氣用事。
就像很多年前,十二歲的炎長晏站在太虛宮擂台上望向他的眼神一模一樣。
但…也有些不一樣。
"……嗯。"洛子旭的聲音有點啞,但沒有任何掩飾,"那就拜託你了。"
炎長晏"嘿嘿"笑了一下,把臉往洛子旭掌心裡蹭了蹭。
"那我們走吧。"
"去哪兒?"
"直接殺入玄天宗!"
…
玄天宗以西三十里,一處不起眼的廢棄房屋中。
趙小禾把身子壓得極低,用袖子掩著口鼻,灰撲撲的袍子和周圍的沙土幾乎融為一體,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又黑又亮,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遠處那扇半開的側門。
三天前,她在西荒澤的一個小鎮上替人看診,夜裡收了攤正準備回住處,忽然被一個滿身血污的中年男人攔住了去路。
那人自稱是玄天宗的雜役,受了傷逃出來的,求她救命。趙小禾沒有猶豫,把他藏進地窖里治了整整一天,那人傷還沒好透,卻在一個深夜忽然驚醒,攥著她的手腕說:
"姑娘……他們……瘋了……他們吃人,宗主他,他……和……"
話還沒說完,氣就沒了。
趙小禾當時頭皮一麻,連夜收拾了藥箱跑路。
她只是個散修醫修,修為不過築基中期,手裡最大的依仗就是跑得快。這些年她走南闖北,見過不少宗門秘辛、世家陰私,知道什麼事情可以碰、什麼事情碰了會死。
玄天宗再落寞,那也是曾經的大宗門,裡面的秘辛她一個字都不想多聽。
「……」
結果跑了沒半天,就又折了回來。
果然,不行啊……
她逐步深入其中,愈發覺得自己大概是踩進了一灘渾得看不清底的水裡,但她已經踩進來了,想拔腿跑也晚了。
「……」
趙小禾拽著胸口項鍊上的花,不停喘氣。
爹…保佑我吧。
風沙吹得她眼睛發澀,她眨了眨眼,抬手揉了揉。
就這一眨眼的工夫,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響動。
"啪嗒。"
額,像什麼濕漉漉的東西落在了沙地上?
趙小禾猛地回頭,右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短刃。但她還沒把刃拔出來,就看見一團黑漆漆的東西從她頭頂上方落了下來,正正好好在她面前的沙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那團東西是泥巴做的,還往下淌著黏稠的黑泥,半塌不塌地堆成一團,像一攤剛從地底挖出來的爛泥巴。
趙小禾僵在原地,短刃拔了一半,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不動了。
然後那團爛泥巴動了。
"呼——憋死我了——"
泥巴里伸出一隻手來。那手沾滿了黑泥,但五指修長,骨節分明,一看就是年輕人的手。然後另一隻手也伸出來,把臉上的泥巴胡亂抹了一把,露出一張臉來,清秀得幾乎稱得上文氣。
泥巴人揮灑泥巴:「天吶!趙姑娘!!」
"你認識我?"趙小禾非常警惕地問。
看樣子不是玄天宗的人。
「我是周——我…那個,我聽別人說西荒澤有個菩薩心腸的大夫,大家都叫趙姑娘,那個人就是你吧。」泥巴人本來還激動的動作,在趙小禾警惕和防備下,漸漸停下。
泥巴人狼狽地抹掉身上的泥巴,急忙開口解釋:「我不是壞人,我叫周子衡……我是太虛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