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冠綴玉,以極細的金絲盤成纏枝蓮紋,兩側垂下流蘇步搖,一步一動,細碎的光便在燭火中跳躍。那身婚服與他身上這件遙相呼應。腰間繫著一枚通體瑩白的玉佩,穗子是新編的紅繩,墜著一顆小小的、鈴鐺似的金珠。
一方正紅的蓋頭將那張面容嚴嚴實實地遮住,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頜。
那人安靜站在那兒,竟難得沒鬧騰。
「咳!咳咳!」唱禮的長老又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一點被無視的尷尬,「請新人——」
李鷗瑤從樂師堆里探出半個身子:「對對對!走啊走啊!愣著幹嘛?」
洛子旭有些恍惚地抬腳,往前走了好幾步。
「玄清師叔看著好急啊哈哈——」
「噓!別亂說!」
「哎喲,蓋頭還沒掀呢,他怎麼就走這麼快——」
「你懂什麼,這叫歸心似箭!」
「停——!!!」
唱禮長老舉著手中的捲軸,一聲中氣十足的斷喝。
洛子旭被這一嗓子震得停下了腳步。
「按禮數,新人要並肩而行,拜堂之前不得對視,不得逾矩!真人,您走太快了!」
滿堂鬨笑,還有人起鬨說「太麻煩啦直接送入洞房吧!」
「好了,咳咳!請新人——」
唱禮的長老終於找回一點威嚴,聲音拔高了半度。
結果話音未落,殿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嘰嘰喳喳的笑鬧。
「新娘子要登場啦——」
「是新郎!是新郎!小晏哥哥說自己是新郎!」
「不管不管,反正是紅的!」
一群半大的孩子像一窩被驚飛的麻雀,從殿門兩側呼啦啦湧進來。為首的幾個正是西荒澤那群最鬧騰的小孩。人人手裡都拽著一根紅綢帶子,或捧著一小捧金黃的穀子,或舉著紙糊的小燈籠。他們嘻嘻哈哈地圍著正中央那道紅影,七手八腳地把人往前推。
殷妙坐在一旁的席位上,無奈朝他們喊道:「小心一點。」
唱禮的長老:「……」
算了…大家開心就好……
炎長晏被他們推到洛子旭,終於停住。
他微微側了側頭,蓋頭的流蘇輕輕晃動。
下一秒,那隻露在外面的手忽然抬起來,朝洛子旭招了招,動作輕快又調皮,活像只藏在紅幕後面的小精靈在勾人。
「師父,過來呀。」他輕笑,「再不來,我可就自己走過去啦。」
剛說完,沒想到那人真的往前邁了一步,紅裙的衣擺拂過花童們撒在地上的花瓣,帶起一陣細碎的香風。
洛子旭的心跳在這一刻漏跳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迎了上去,伸手扶住了炎長晏的手臂。
掌心觸到那層繁複的織金緞面,底下是溫熱的。
唱禮的長老終於找到了重新掌控場面的時機,清了清嗓子,將捲軸舉到眼前,聲音洪亮地念起來:「吉時已到,新人就位!」
周子衡捂住臉:「嗚嗚嗚嗚嗚!!!」
「……」
嬴無雙一臉嫌棄:「不是,你哭什麼?」
周子衡一把鼻涕一把淚:「沒想到我會看到他們結婚嗚嗚——」
嬴無雙看向身旁人:「……他是不是有病?」
姜晦明坐在他旁邊,無奈道:「先安靜吧。」
紅毯兩側的燭火跳了跳,那些層層疊疊的紗幔在晚風中微微拂動。
洛子旭扶著炎長晏的手臂,引著他轉過身,並肩面朝正前方的禮案。
他們之間的那截紅綢帶不知什麼時候被誰塞進了手裡:一端系在炎長晏的腕間,另一端被他握住。綢面光滑柔軟,像一條粗壯的紅線,將兩個人的距離收束在這方寸之間。
「一拜天地!」
他們一起彎下腰,朝正前方那片敞開的天光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
兩人直起身,轉身面朝正殿兩側的席座。
炎父和炎夫人並肩坐在左側的席位上,炎夫人手裡捏著一方帕子,已經擦了好幾回眼角,炎父則端端正正地坐著,下巴繃得有些緊。
右側的席位空著一個位置,那是留給洛子旭已故師長的,周沉坐在下方,代替閆凜音受了這一禮。
洛子旭和炎長晏再次彎下腰,深深一揖。
「夫妻對拜!!!」
洛子旭轉過身,這一次他面朝的方向只有那道被紅綢與流蘇遮掩的身影。
他們同時彎下腰。
額發垂落,衣料摩挲,紅綢在兩人之間繃成一道柔軟的弧線。
那一個彎腰的動作並不長,卻像把整個世界的嘈雜都隔在了外面。
洛子旭只覺得自己眼中只剩下那道身影。
突然,炎長晏說:「師父……我好想親你。」
洛子旭耳根瞬間燒起來。
「咳!合卺——」
唱禮的聲音及時打斷了這點曖昧。
洛子旭完全沒想到,會是白柒端著托盤上前。
感情見證人·白柒嘴角抽搐:「嘖,快給我喝掉。」
洛子旭:「……」
儘管嘴上不客氣,可托盤上那兩隻匏瓜,卻穩穩地托在她手上。
半瓢被紅繩系在一起,裡面盛著琥珀色的合卺酒,酒液微微晃動,映著滿堂的燭火
洛子旭剛要去取,炎長晏卻快他一步,蓋頭下伸出一隻手,準確地摸到了其中一盞。
「我拿好啦。」他聲音裡帶著笑。
洛子旭也拿起另一盞。
兩人手臂交纏,那截紅綢在他們腕間輕輕晃動。
合卺酒入喉,是甜的,不知是這酒本就是蜜釀,還是因為對面那個人而發甜。
「禮成!!!蕪湖——」
唱禮長老的聲音拔到最高處,震得殿頂的紗幔都抖了幾下。孩童們嘩啦一下散開,撒出滿天金箔紙與乾花瓣,紛紛揚揚地落在紅毯上。某位萬妖谷的谷主和天機閣大主管相互摟著,不知從哪摸出一把花瓣,揚手就朝那對新人劈頭蓋臉地撒過去,嘴裡還嚷嚷著:「早生貴子——誰踩我腳/尾巴?!」
炎長晏被那陣花瓣雨劈頭蓋臉地灑了一身,紅蓋頭上落了好幾片金箔,被他甩了甩頭,又嘩啦啦地抖落下來。
他側過身,蓋頭底下那截下頜微微揚起,朝洛子旭的方向偏了偏。
突然,他像一條滑溜的魚,趁洛子旭被齊不銘拽著灌酒的空隙,從他臂彎里鑽了出去。
紅裙在地毯上旋開一朵綻放的花,流蘇和步搖叮噹作響,蓋頭下的臉看不見,可那截露出的嘴角分明是笑著的。
「哈哈,你來抓我呀!」
聲音裡帶著一股壞心眼的調子。
洛子旭端著酒盞的手頓了一下,抬眸望去,就看見那道紅色的身影已經躥出了十幾米遠,正回頭朝他這邊歪了歪頭。
他在挑釁。
洛子旭直接扔下酒盞,邁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