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是草地的觸感，軟而韌，偶爾踩到幾朵不知名的野花，花瓣在鞋底碾碎時那股清苦的香氣便鑽入鼻腔。風時緩時疾，也將炎長晏身上那股若即若離的香氣地送過來。
他看不見路，只能憑藉那隻牽著自己的手判斷方向。小晏走得很慢，偶爾還會稍微停頓一下，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跟緊。
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四周的風聲變了。
不再是開闊的山野，而是某種更安靜、更封閉的環境。腳下的觸感也從柔軟的草地，變成了略微堅實的木質地板。
「嘿嘿，我們到了哦。」
炎長晏鬆開他的手，洛子旭下意識去追，卻被對方靈巧地躲開，也沒有摘下蒙眼的布。
「師父，再閉一會兒眼啦。」
隨後，洛子旭聽見布料被輕輕翻動的聲音，以及某種細微的、像是箱子被打開的輕響。
下一刻，小晏重新握住他的手，將他往前帶了半步。
「我幫師父寬衣。」
炎長晏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幾乎貼著他的胸膛。指尖先是挑開了他外袍的系帶，動作不太熟練，帶著一點生澀的笨拙，卻莫名讓人心頭髮癢。
蒼青色的外袍被褪下，落在身後的軟墊上。
緊接著，小晏又繞到他身後，手臂從後往前，輕輕一勾，便解開了他腰間內層的束帶。兩人的距離在那一瞬間貼得極近，洛子旭能感覺到對方的胸膛幾乎就要貼上自己的後背，衣料相觸時發出細微的摩挲聲。
那些曾經在夜間予他歡愉的指尖，不經意地在他身上遊走。
洛子旭開始頭皮發麻。
"小晏——"
"噓。"
炎長晏的聲音帶著笑意，指尖在他腹肌上撫摸："不要動啦。"
洛子旭喉結上下滾動，攥在身側的拳頭無意識地收緊。
蒙著眼的好處在於，他看不見對方的表情，看不見那些戲謔與認真交織的眼神。
可壞處在於，他所有的感知都被放大了。
"師父的肩背還是這麼好看。"炎長晏的手掌貼上他的背部，順著脊柱的溝壑緩緩向下滑，"練劍練得好的人，肌肉線條都會很漂亮，可惜平時都藏在衣服下面了。哈！不過只有我能看到！"
洛子旭：「…………」
真的要命了……
身後，有什麼細小的金屬飾品隨著炎長晏的動作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叮叮噹噹的，像是風鈴被輕輕撥動。
洛子旭下意識地偏了偏頭，那個聲音便貼著他的耳廓響了一下。
是簪子，鳳冠，耳墜？還是步搖？
他腦子有點糊塗，已經快記不清之前自己做的頭飾了，但他能感覺到炎長晏的髮絲正在他頸側輕掃，那香氣像是剛從花瓣和露水裡撈出來，帶著一點水汽的潤意。
「嗯……這一件好像是里袍？」
那雙不安分的手又繞到他的腰側，指尖隔著裡衣貼著他的腰線，替他將側邊的系帶一束一束地收緊。
"這件內袍的腰帶要這樣繞……嗯……然後從這裡穿過去……"
指尖偶爾蹭過皮膚，帶來一陣細小的顫慄。
「師父要是緊張的話，我可以幫你緩解一下。」
身後人說著，手掌忽然貼上了他的小腹，掌心溫熱，「不過這個——我就沒辦法了。」
炎長晏笑嘻嘻地說：「這可是成親當日，師父要好好忍耐，不要起/反/應呀。」
洛子旭：「……」
他深吸了一口氣，忍住了。
炎長晏偷笑了一聲，收回了那隻作亂的手，轉而繞到他身前，將一件沉甸甸的衣袍從肩頭披上去。
布料繁複，層層疊疊，分外講究，落在肩上的瞬間便顯出分量來。
他的動作比方才認真了許多，不再故意撩撥，而是專注地撫平每一道褶皺，將衣領對齊、正了正位置。
可那專註裡又分明藏著壞心思。
「師父做的婚服確實好繁瑣，不過穿在身上可真好看。」炎長晏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師父的肩寬穿這種大袖的外袍最合適了，襯得整個人……」
他突然沒說話了。
嗯？
洛子旭：「什麼……？」
因為頭飾，炎長晏額頭只好虛虛抵上他的肩窩，語氣悶悶的：「唔，師父穿成這樣站在我面前，要我忍著不親你，還是有點艱難啊……」
他一邊說，一邊重新拿起那副沉重的玉佩與流蘇。
金屬與玉石碰撞出細碎的清響，被他一一點綴在洛子旭腰間與衣襟處。
「好了！」
洛子旭還蒙著眼，呼吸微微有些亂。那些層層疊疊的布料壓在肩上，沉甸甸的，卻又奇異地讓人覺得踏實。他下意識抬手，想取下如意錦，卻被炎長晏輕輕按住。
聲音從身前傳來，帶著一點調皮的嬉笑：「還有最後一樣，低下頭。」
洛子旭依言微微俯身。下一秒，輕盈的冠冕被輕輕扣上他的發頂。
冠身以黑玉為骨，綴著細密的金絲與白玉珠串，兩側垂下長長的步搖與流蘇。炎長晏的手指在他耳側繞了繞，將那些珠串一一理順，又將冠後的束帶仔細繫緊。
「長晏……」洛子旭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我想看你。」
炎長晏沒立刻回答。
他只是輕輕握住洛子旭的手，將他往前帶。
「再等一等。」
小晏的聲音帶著笑，也有些鄭重：「我還沒準備好呢。」
「可是我好想……」看看你。
「噓～」炎長晏抬手，指尖輕輕按在洛子旭的唇瓣上，「很快，馬上哦。」
他拉著洛子旭往前走，腳下的地面似乎換了軟榻，腳步聲被吞沒大半。
洛子旭能感覺到周圍空氣微微流動，隱約有香爐的沉水香與新燃的龍腦氣息交織。
更遠處，似乎有人低聲交談，卻又很快安靜下來。
「這是何處？」他問。
「成親的地方啊。」
炎長晏：「拜堂、合卺、入洞房……哼哼，一步都不能少。」
被蒙著眼牽著走，心底那點迫不及待反而愈發鮮明。
洛子旭稍稍用力，想把人往自己懷裡帶。
可身前人卻靈活地側身避開，只留下一截衣袖被他指尖擦過。
那人像一陣風似的繞到他身後，又像徹底隱入空氣里。只剩衣料翻飛時極輕的一聲響，隨即連那點花香都淡了幾分。
洛子旭等了約莫幾分鐘，周圍仍是一片安靜。
他想，小晏又在耍什麼花招呢？
手抬起來，正要扯下那塊如意錦——
「吉時到！！！」
一聲清亮的唱禮從正前方傳來，帶著某種莊重又喜慶的拖腔，響徹整個殿堂。
洛子旭：「？」
他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唱禮還在繼續，聲音抑揚頓挫，像是照著什麼單子念出來的：「咳咳！請新人——！」
然後洛子旭聽見了許多人的腳步聲，從正前方傳來的，踩在鋪了紅毯的地面上，衣料和足音交織在一起。
忽然，身側響起另一個聲音，清亮又俏皮：「怎麼都站著呀？奏樂啊！」
是李鷗瑤。
然後是絲竹聲炸開，像是早就在等這一聲令下。琵琶、洞簫、箏、笙齊齊奏響，歡快得幾乎要把整座殿頂掀翻，中間還夾著編鐘一記重重的「鐺！！！」
甚至遠處還有人喊了一句，聽聲音似乎是姬文夜：「啊啊啊編鐘敲早了！」
周子衡：「不管不管！喜慶就行！」
洛子旭：「……」
他無奈地笑了一下，嘴角翹起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終於忍不住，他抬手扯下了那塊如意錦。
光湧進來的那一瞬，他看到滿堂的紅綢與燭火。
太虛宮正殿，從殿頂垂落的紗幔像是被夕陽浸透，將整座大殿籠罩在一種溫暖而明亮的光暈里。空氣中浮動著花果的氣息，高高低低的燭台沿著兩側排開，火光連成一片暖色的海。
而正前方……
炎長晏站在紅毯的另一端。
鳳冠霞帔，紅幕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