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井山的霧氣還沒散盡,洛子旭醒來時,懷裡是空的。
洛子旭:「……」
良宵一夜,結果沒看到懷中佳人。
他伸手往旁邊摸了一把,被褥還是暖的,人似乎剛剛才走。
洛子旭撐起身,頭髮散了一肩,眯著眼環顧四周。
「……跑得倒快。」
他掀開被子,忽然聽見床尾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低頭一看——
無俠劍的劍鞘上,一個拳頭大小的玉小人正手腳並用地扒著劍柄往上爬。全身瑩白,頭髮是淡金色的,眼睛是兩粒極小的豆粒。它穿著一件歪歪扭扭的、明顯是拿樹葉縫成的「小衣服」,正拼命把一張疊好的紙條往劍柄上塞。
「糖豆?」
小人聽到他的聲音,「嗖」地轉過頭,蹦起來揮舞著兩隻小短胳膊。然後它從劍柄上跳下來,啪嘰落在被子上,又爬起來,噠噠噠地跑到洛子旭身邊,雙手舉起那張紙條,仰著腦袋眼巴巴地看他。
洛子旭彎腰,把它和紙條一起撈起來放在掌心。
洛子旭展開紙條。
上面是炎長晏的字跡,潦草而飛揚。
「師父,我先走一步啦!你跟著糖豆走,它會帶你到地方。不許用瞬移,糖豆跑太慢了,你瞬移它跟不上」
——「等你哦!你最喜歡的小晏」
洛子旭看完,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小人,糖豆正雙手叉腰。
洛子旭戳了戳它的腦袋:「你就這麼聽他的話?」
小人被戳得往後一仰,又彈回來,用力點頭,然後朝門口伸出手臂,氣勢十足地指向門外。
「…………」
哈哈,確實很想欺負。
「走吧。」
小人立刻蹦起來,像個指揮官一樣,噠噠噠地跑在前面。
然後,畢方從屋檐上俯衝下來,在洛子旭面前穩穩停住。
「嘰嘰嘰!」
紅豆的爪子上抓著一個竹編的小筐,筐里蹲著阿錦和露露。阿錦脖子上綁著繡花紅繩,尾巴高高翹起;而露露化成了果凍狀,軟塌塌地癱在筐底。小風鈴則站在屋頂上,展開巨大的翅膀,頭上居然還綁著一朵特別大的紅牡丹,仰天長鳴了一聲,像是在對天宣告:出發!
然後,小風鈴急不可耐地喊:「快快快!帶路帶路!小主人都等急了!」
洛子旭:「…………」
這組合混亂得像一群土匪要搶親。
紅豆在前頭領路,爪子抓著小竹筐,筐里的阿錦和露露一左一右扒著筐沿,像兩個督軍的監工。小風鈴飛在最高處,翅膀上那朵紅牡丹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路過幾座偏殿時,底下正在灑掃的弟子紛紛仰頭,表情精彩紛呈。
「那隻大鳥頭上綁的是什麼……」
「噓!別指!玄清真人在後面呢!」
洛子旭跟在後面,差點沒繃住臉。
他看見這一路上三三兩兩的弟子在廊下探頭探腦,有的假裝掃地,有的假裝看天,眼神卻齊刷刷地往他這邊瞟。
他甚至聽見有人在角落裡小聲說:「來了來了!真的往正殿去了!」
「婚禮都準備好了嗎?」
「噓——!」
洛子旭:「………………」
此刻,他算是明白什麼叫「除了他以外,其他人私下都知道」了。
前方,太虛宮正殿的大門敞著。
那幾隻動物已經先他一步擠進了殿門。紅豆的爪子扣在門檻上,笨拙地蹦了過去,竹筐晃得阿錦和露露滾成一團。而小風鈴則因為翅膀太寬被卡在了門框裡,頭頂那朵紅牡丹被門楣刮歪了,歪歪斜斜地耷拉到一邊。
洛子旭踏上台階時,殿內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
周沉的身影出現在門內,表情在嚴肅和慌亂之間反覆橫跳。
「師弟!你可算來了!」他迎上來,又忽然意識到自己表現得過於熱切,清了清嗓子,強行把腳步放慢成從容的踱步,卻還是沒忍住多走了兩步,「咳咳!那個,嗯,長晏托我轉交一樣東西給你。」
他遞過來一方疊好的如意錦。
但似乎……不是小晏的那一張。
周沉攤手:"你先別問我,我也不知道。長晏只說讓你帶著這個,去一趟太虛宮後面的青嵐坡。"
"青嵐坡?"
洛子旭微微挑眉。
那地方在太虛宮後山偏東的位置,地勢平緩,長滿了青色的野草,視野開闊,能看到整片雲海從腳下鋪展到天際。
"對了!"
他剛迫不及待地踏出殿門,周沉的聲音又從後面追上來:"長晏說,到了地方之後,你得先把眼睛蒙上。"
周沉站在殿門口,表情是那種努力保持端莊、但嘴角已經壓不住地往上翹的模樣。
洛子旭臭著臉:"……你這是已經知道了。"
怎麼一個個都比他知道得早?
周沉:!!!
"我不知道!"
周沉說得義正言辭:"我只是受人之託!傳達原話!"
洛子旭:嘖。
不過,強烈想要見小晏的心情讓他懶得去計較這些了。
春末夏初的時節,那些青色的草剛剛沒過腳踝,風一吹便整片整片地起伏,像一片綠色的海。坡頂有一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松樹,枝繁葉茂,樹下放著一隻蒲團,和一盞還沒點亮的燈。
洛子旭站在坡頂,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的衣擺和髮絲吹得向後翻飛。
他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什麼動靜,便按照周沉轉達的話,用嶄新的如意錦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世界暗下來。
只有風聲、草葉摩擦的簌簌聲,還有遠處隱約的鶴鳴。
他其實有點緊張。
心跳比平時快了半拍,指尖微微發涼。他甚至在蒙上眼睛之後,下意識地又調整了一下布料的位置,生怕自己蒙得不夠嚴實。
……小晏到底要做什麼?
就在他幾乎要按捺不住、準備伸手去扯那塊如意錦的時候——
清脆細碎的叮鈴聲,忽然從極近的地方傳來。
像是什麼金屬小飾件輕輕碰撞,又像是細鏈子在衣袖間晃動,雀躍地響動,風把它們的聲音揉碎了,又一片片拋向他。
洛子旭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看不見,於是聽覺便變得格外銳利。
靴尖撥開草叢的聲音沙沙的,草葉拂過衣擺的窸窣聲也被無限放大,仿佛整片青嵐坡都在替他感知那人的靠近。
下一瞬,一隻溫暖穩當的手,準確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師父。」
熟悉且帶著一點笑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洛子旭喉結微動,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隻手已經順著他的手腕滑下去,十指輕輕扣住他的指縫,將他整隻手牽了起來。
「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