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炎長晏落在了炎家後院的梧桐樹下。
他沒走正門,而是翻牆進來的。倒也不是故意躲著誰,純粹是習慣,小時候在太虛宮跟周子衡他們廝混慣了,走正門總覺得不自在。
腳剛沾地,一個聲音就從廊下傳來。
「翻牆?」
炎長晏眨眨眼,看見炎予曦穿著家主服,正倚在廊柱上。
「姐!」炎長晏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繞著她轉圈,「幫個忙唄。」
炎予曦:「之前哪一次不是我幫你?這次是什麼?」
「我不是明天打算偷偷成親嘛,雖然全都準備好啦,但是還有……」炎長晏難得有些語無倫次起來,手比劃著名,臉也紅了:「婚服!婚服我拿到了,但我不太會穿!而且是兩套,一套是我的,一套是師父的,我總不能自己瞎穿然後再給師父瞎穿吧?那不成鬧笑話了?」
「哦~」
炎予曦:「我懂了,你讓我教你怎麼穿?你是想自己穿,然後再幫你師父穿?」
炎長晏鼓起臉,沒有正面回答:「別管,教我。」
炎予曦:「嘖,沒大沒小。」
半個時辰後,炎長晏站在穿衣鏡前,被炎予曦和慕容瀾兩個人左右夾擊,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好幾遍。
"抬胳膊。"
"轉過去。"
"腰收一下——你這腰怎麼比女人家的還細?這婚服是照你尺寸裁的吧?"
炎長晏被炎予曦掐著腰轉了半圈,又聽見慕容瀾在背後冷冷補了一句:"你站直,別駝背。"
炎長晏齜牙:"我沒駝背!"
"駝了。"
"那是因為你勒太緊了!"
慕容瀾一哽:「……抱歉。」
她抿嘴,又別捏地幫炎予曦檢查腰封的系法,打量片刻後,挑釁問:「另一套和你這套一樣繁瑣,你確定你明天能給玄清前輩穿好?」
炎長晏倨傲:「有何不可?我是天才!」
看一遍我就會了!
慕容瀾面無表情地說:「還沒戴冠呢。」
炎長晏:「嘖。啊——不愧是阿瀾姐,你太聰明了,居然還知道要戴冠,我真是甘拜下風。」
慕容瀾嘴角抽了抽。
自西荒澤一戰後,慕容瀾並未離開太虛宮。她將自己做過的事、瞞過的事、那些算計和布局,一一攤在檯面上,交由周沉處置。但最終的結果,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沒有受罰,反而被安排進了新成立的"還生閣",負責協助整合各大宗門和城鎮的恢復。
周沉的原話是——
「你要贖罪,那就用你的能力替這天下多做一些事吧,孩子」
慕容瀾當時沉默了很久,最後接下了那枚令牌。
所以這些日子以來,她一直在各地奔波,修復那些在天道覆滅後失去支撐的舊陣法,重新梳理靈氣脈絡,重建過往的建築。
(周沉:這可是單土靈根啊!很稀有的!)
炎予曦不知用什麼手段把她薅到了炎家,說是"正好路過,順便幫忙",也讓慕容瀾和家人團聚了。
後面,日子長了,她也便成了半個炎家人。
此刻,炎長晏站在鏡前,最後看了一眼自己此刻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恍惚,突然說:「我好像,有點緊張了。」
慕容瀾:?
啊?
炎予曦嘲笑:「現在才緊張?晚了!」
炎長晏卻看著鏡中的自己發呆。
當初在洛子旭的小屋裡偷到它的時候,心跳得太快,只來得及囫圇掃了一眼便捲起來塞進儲物戒里。後來被炎予曦拉著試穿,又被慕容瀾左一句「抬胳膊」右一句「別駝背」催得手忙腳亂,根本沒什麼心思細看。
師父穿上的話……應該也很好看吧。
婚服試穿完畢後,又馬不停蹄地跑了一趟流程。炎長晏風風火火地跑了半日,把明日要走的流程、要見的人、要說的話全在腦子裡過了幾遍,確認無誤後才安心地長出一口氣。
暮色四合時分,他才偷偷摸摸溜回天井山。
石階上落了幾片枯葉,被一隻笨拙的掃帚傀儡來來回回地撥弄著,總也掃不乾淨。
炎長晏從竹林邊緣躥出來的時候,那隻傀儡正好把一片葉子掃到他腳邊。他彎腰撿起來,在指尖轉了一圈,隨手丟回竹根下,跳上石階,推開門。
"回來了?"
炎長晏的腳步頓住,整個人僵在門框邊上,姿勢還保持著貓著腰、躡手躡腳的模樣。
洛子旭坐在窗邊的矮榻上,燭光從他側臉照過來,在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怎麼感覺師父的藏匿手段越來越高了?
炎長晏卻沒覺得多不對勁,欣喜地喊了聲師父後,便脫下長靴和外衣,赤著腳在暖木上蹬出輕快的聲響,整個人熟練地一矮身,鑽進了對方懷裡,後腦勺靠著對方的胸口,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窩好。
洛子旭的手自然而然地環過來,一手攏住他的腰,另一手解開了他的髮帶。
白紅的長髮如瀑般傾瀉而下,散落在洛子旭的臂彎和膝上。燭火輕跳躍動,光暈盪開。
炎長晏的頭髮天生便與常人不同。白得不染塵埃,卻在發尾處緩緩暈開一抹淡淡的緋紅,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晚霞。平日裡他總是隨意紮起,或是用一根髮帶束在腦後,顯得利落又精神,可一旦散開,那張本就過分漂亮的臉便多了一層凌厲的旖旎。
「小晏。」
炎長晏歪頭:「嗯?」
洛子旭:「頭髮亂了,我幫你梳吧。」
手指穿過散落的長髮,從髮根緩緩梳至發尾,洛子旭沒有用梳子,只用自己的手指當作梳齒。收攏成一束,零碎的碎發落在炎長晏露出的那一小截後頸上。
洛子旭:「……」
啊,好像就是小晏剛來不久。本來他隨便用靈力應付算了,可偏偏小孩總拉著他撒嬌說:娘親都會給我梳頭,師父為什麼不願意親自給我梳頭哇?
新晉老父親兼老師父的洛子旭,第一次給人梳頭時毫無經驗,一梳子下去勾住好幾根,小孩疼得齜牙咧嘴。
他當時笨手笨腳地道歉,小孩吸了吸鼻子說"師父大壞蛋",然後憋著淚讓他接著梳完。
後來洛子旭很快就學會了控制力道。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小孩再沒有被扯痛過。
直到十二歲……就再也沒這樣為他梳頭了。
懷中,炎長晏露出半邊側臉,問:「師父,你梳個頭髮怎麼老摸來摸去的呀?」
洛子旭又攏起一綹,纏繞在自己的手指上。
「我只是想起,上一次為你梳頭,已經快七年了。」
小時候炎長晏才到他胸脯以下,每次梳頭都要搬一張小凳子踩上去才夠得著。小孩散發坐在窗前的矮凳上,兩條腿懸在半空晃蕩,在他梳頭時,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白天的事。
結果後來問劍會,他被迫閉關了三年。
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對於一個正在拔節生長的孩子來說,足以改變很多東西。
再後來,小孩十六歲出門遊歷,一走就又是兩年。
等小孩回來後,便已經是個能獨當一面的青年了。
而他錯過了小晏從十二歲到十八歲的幾乎全部的時日。
「……」
「師父——」
炎長晏原本坐在他懷裡,臀部嚴絲合縫地貼著他的大腿,隨後忽然轉過身,膝蓋跪在洛子旭的身側,雙手撐在肩,整個人面對面地跨坐上去。
燭火在身後跳動,晃的他們彼此都移不開眼。
「我們明天就成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