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和眨了眨酸澀的眼睛,抬手輕輕抹了抹眼角的濕痕,往門口看了一眼。
他現在的力氣也就僅僅支撐他抬眸看一眼,他連邁步都困難。
因為此刻他的眼皮已經很重了,像是灌了鉛一般。
胸口的槍傷還在不斷的流著殷紅的鮮血,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到現在的。
黑色的襯衫上幾乎都被血液和汗水浸透了,布料貼合著皮肉,一陣微風吹過,涼颼颼的。
胃裡也開始不合時宜的翻湧了起來,「咳咳咳咳……噗……」
早已壓抑不住的血液像是開了閘的洪水持續不斷的往外涌。
粘稠的,暗紅色的鮮血瞬間在腳下蔓延,他再也撐不住了,膝蓋一軟,直直的仰頭往後倒去。
意識已經在模糊的邊緣了:「阿澈……」
原本看見阿澈來了,還在慶幸自己穿的是黑色襯衫,再加上倉庫本身光線就不好,不容易察覺到他身上的狀況,這樣他就不會擔心了。
可現在想想……他唇角又不自覺的彎起,自嘲的笑了笑……
他從頭到尾就沒正眼看過他,又怎麼可能會發現呢……
還好「神經阻隔劑」掩蓋了自己身體的疼痛,沒讓自己在他面前更加難堪,讓他又覺得自己在裝可憐,博同情。
果然習慣是件很可怕的事!
從前的他習慣了阿澈的擔心,擔心他的身體,擔心他的一切,導致現在的他總改不掉這樣的毛病,似乎這樣還能留下點曾經他們彼此相愛的痕跡,好留作唯一念想。
【就算有一天你死了,也別通知我收屍。】
【……你死了……別通知我收屍。】
【……髒了我未來的錦繡前程。】
【……】
最後的一點意識沉下去之前,他還能感受到有什麼東西從腹部一路上涌,順著嘴角漫了出去,溫熱的淌過下頜,他的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便徹底不動了。
……
陰沉的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雨,纏纏綿綿的細雨,濕漉漉的熬著,泡著,把什麼都浸透了,連骨頭縫裡都沁著潮氣。
市一院。
一輛計程車緊急的停在了醫院門口,輪胎碾過積水,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幾乎是車停下的瞬間,後車門就被猛地打開,聽雪從車裡跌跌撞撞的跑出來。
鞋底一不小心打滑,膝蓋磕在了樓前的台階上,她也顧不上疼,爬起來就往急診裡面跑。
「救命,快救命……」她的聲音已經嘶啞的不像自己了。
急診大廳里的人齊刷刷的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門口那人的外套上沾了很多的血,都濕透了,叫人分不清究竟是血液浸濕的外套還是雨水浸濕的。
她的頭髮也濕漉漉的凌亂不堪,臉上有淚痕還有泥印和絲絲縷縷的血跡,整個人是說不出來的狼狽。
聽雪顧不得太多,直接衝到了急診台前呼吸急促,聲音哽咽道:「車……在門口……他流了好多血……求求你們快……救救他……」
「聽雪?」
李醫生正好從旁邊的電梯間出來,他看著那個女孩的側影有些眼熟,試探性的喊了一聲。
「李……李醫生?」
「你……這是怎麼了?哪裡受傷了?」
李醫生盯著她身上還未乾涸的血液,呼吸都快凝滯了。
「不是……不是我……是小和……他流了好多血……救……快救救他……」
李醫生二話沒說,趕忙讓人推著擔架車出去。
聽雪也跟著他們往外跑,她跑到門口的時候,眼淚又忍不住涌了出來,她抬手抹了一把臉,抹的臉上更花了。
因為后座的車門沒關,所以李醫生一眼就注意到了門口那輛計程車后座的熟悉人影。
只見蘇清和歪頭靠在另一側的車窗上,黑襯衫上全是濕痕,右手以一種古怪的姿勢搭在腿上,一動不動。
幾個醫生迅速拉開另一側車門,彎腰伸手去探他的頸動脈,還有氣,但氣息已經很微弱了。
他們把人小心翼翼的抱出來放在了擔架床上,不敢耽擱半分,疾步往急救室跑去。
在急診大廳的白熾燈下,他們才看清蘇清和濕掉的黑色襯衫上全是胸口處湧出的汩汩鮮血。
但其實也有雨水的沖刷,因為從倉庫出來的那一段路根本打不到車,聽雪就那麼跌跌撞撞的半扶半抱的拖著人走了好長一段路。
兩個人身上都被雨水沖刷過一遍了。
急救室門口,李醫生也跟進了搶救室,聽雪被擋在了門外。
唰——
「手術中」三個字瞬間亮起。
她低垂著頭走到牆邊靠著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在了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抽泣著。
她的手上還沾著蘇清和的血,那血已經快要乾涸了。
大概沒過幾分鐘,她看著護士拿著一袋又一袋的血漿急匆匆的跑進去,心底的不安和恐慌正在無聲的蔓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