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喻安靠在帳篷邊，看著他們拌嘴，不由得笑了笑。
夜幕徹底降臨了，村莊安靜下來，只有遠處的篝火還在燃燒，偶爾傳來幾聲低語和輕笑。
他抬頭看天。
山裡的夜空和城市裡不一樣。
沒有燈光的污染，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像一把碎鑽撒在黑色的綢緞上。
「看什麼呢？」
顧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喻安偏頭，看見顧岱從黑暗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水壺，在他旁邊站定。
「星星。」林喻安說。
顧岱抬頭看了一眼，然後在他旁邊坐下來，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把水壺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地圖，借著帳篷燈的光又看了一遍。
「明天天氣怎麼樣？」林喻安問。
「晴，但山里霧大。」顧岱把地圖折好收起來，「明天早上，有很大機率看不清，你要跟緊我。」
林喻安點頭。
顧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口了：「你的傷，真的沒問題？」
「沒問題。」
「不是逞強？」
「不是。」
顧岱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收回視線，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那就好。早點睡，明天四點起。」
林喻安應了一聲，看著顧岱走回自己的帳篷。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正要鑽進帳篷，餘光忽然瞥見村口的方向亮起了一束光。
車燈。
一輛黑色的SUV從遠處駛來，在村口停下來。車門打開，下來幾個人，穿著作訓服，身姿挺拔。
借著車燈的餘光，林喻安看清了為首的那個人的輪廓。
安昭野。
他站在車邊，和旁邊的教官說了幾句話，然後抬起頭，目光越過夜色，朝村東頭的大槐樹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林喻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安昭野在看他。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什麼都看不清，卻有一種篤定的直覺。
兩個人的視線在夜色中交匯了幾秒。
然後安昭野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林喻安站在帳篷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莊的黑暗中，心跳忽然快了幾拍。
他深吸一口氣，鑽進帳篷，拉上睡袋的拉鏈，閉上眼睛。
明天的考核，他一定要過。
凌晨四點，天還沒亮，村莊裡就熱鬧起來了。
三十個人陸續從帳篷里爬出來，洗漱、收帳篷、檢查裝備，動作迅速而安靜。晨風從山谷里灌進來，帶著潮濕的涼意，吹得人直打哆嗦。
林喻安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水壺灌滿，急救包放在最外層，匕首別在腰間。右肩的繃帶昨晚睡前換過了，纏得緊緊的，活動了一下，雖然還有些隱痛，但不影響基本動作。
顧岱已經收拾好了，背靠著大槐樹，手裡拿著一塊壓縮餅乾在嚼。
看見林喻安出來，他看了一眼手錶：「五點四十，比計劃早了二十分鐘。」
「習慣早起。」林喻安說。
顧岱沒說什麼，把最後一口餅乾咽下去，喝了一口水。
雲舒從旁邊的帳篷里爬出來，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裡含混地嘟囔著：「幾點了……幾點了……」
「五點四十。」沈奕從後面走出來，遞給他一塊濕毛巾，「擦把臉。」
雲舒接過毛巾胡亂抹了兩把，總算清醒了一些，開始手忙腳亂地收帳篷。
沈奕在旁邊看著，也不幫忙，偶爾開口提醒一句「地釘先拔」「內帳和外帳要分開收」，雲舒就手忙腳亂地照做。
林喻安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顧岱站在他旁邊，面無表情地說：「他們這樣，能撐過三十小時嗎？」
「能。」林喻安說。
顧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六點整，所有人集合在村口。教官站在前方，手裡拿著一個擴音器，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第二階段考核，現在開始。限時三十小時，終點在南麓山另一側的望月村。每個檢查點必須打卡，漏一個就算淘汰。遇到緊急情況按定位器，但按了就算棄權。都聽明白了？」
「明白！」
「出發！」
三十個人同時衝出去，像一群被放出籠子的鳥，迅速分散開來，沿著各自的路線消失在晨霧中。
南麓山的早晨，霧氣很重。
能見度不足二十米，周圍的樹木和岩石都蒙著一層白茫茫的水汽，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世界。腳下的路是碎石和泥土混合的山間小道，被霧氣浸得濕滑，踩上去要格外小心。
林喻安跟在顧岱身後，保持著大約兩米的距離。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霧氣漸漸散去一些，能見度恢復到了四五十米。
顧岱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地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周圍的地形。
「第一個檢查點，往東北方向，大約還有三公里。」他說，把地圖收起來，「路不好走，要下一個陡坡，然後過一條溪。跟上。」
林喻安點頭，跟著他拐進一條更窄的小路。
路確實不好走。
陡坡幾乎有六十度，碎石鬆散，一腳踩下去，石頭嘩啦啦往下滾。
林喻安側著身子，每一步都踩穩了才邁下一步，右手時不時扶一下旁邊的樹幹借力。
右肩的傷在這種姿勢下有些吃力，他咬著牙沒吭聲。
顧岱走在前面，偶爾回頭看他一眼，確認他跟上了，就繼續往下走。
下到坡底，是一條乾涸的溪溝。沒有水，但石頭很滑，上面長滿了青苔。顧岱先跳過去，轉身伸出手。
林喻安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自己跳了過去。
落地的時候右腳在青苔上滑了一下，他身體晃了晃，穩住，沒有摔倒。
顧岱收回手，什麼都沒說，轉身繼續走。
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空地中央立著一根木樁，木樁上掛著一個打卡器。
第一個檢查點。
顧岱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考核卡，在打卡器上刷了一下。嘀的一聲，綠燈亮起。
林喻安也刷了卡，把考核卡收好。
「用時五十二分鐘。」顧岱看了一眼手錶，「比預計快了八分鐘。」
他走到空地邊緣，從背包里拿出水壺喝了一口，然後遞給林喻安。
林喻安看了他一眼，接過水壺，也喝了一口，還給他。
兩人在原地休息了五分鐘，然後繼續上路。
第二個檢查點在半山腰，海拔八百米。從第一個檢查點到第二個，是一段持續的上坡路。
路越來越難走。
植被越來越密，灌木叢幾乎把路都遮住了，要用匕首劈開才能通過。
顧岱走在前面開路，林喻安跟在後面，兩人交替著開路，保持體力。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林喻安的右肩開始隱隱作痛。
拖後腿的傷，林喻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