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厭自己打了輛車,沒有讓靳江寒跟著過來。
他其實並沒有抱太大希望,關於他母親,記憶里也只有他那個該死的爹池傅山知道些什麼。
但不管是真是假,哪怕抱著試試的心態,他也願意冒險。
池厭揉揉眉心,不知怎的,每次他想到這裡他便頭痛難忍。
隱約記得,以前他爹池傅山似乎常拿他母親來威脅,他因此被迫吞下許多藥物,那些藥物苦澀難咽,他吃下大大小小的藥片,是想求池傅山放過他的母親。
不過這些記憶有些淡化,只在夢裡出現過,有時醒來後想又覺得不太真實。
池厭想了想,這些在夢裡出現的「記憶」離他很遠,摸不到也碰不著,像是身體的另一個人的經歷,與他毫不相關。
他只記得,吃下那些藥片只有一個目的——殺死靳江寒,拿到頂尖的製藥技術,消除主人格,徹底占據這具身體。
池傅山在他的記憶里還算合格,可哪怕池傅山對他好,他依舊出自本能地厭惡,唯獨他的母親季清,因為他太久沒見過母親了。
池厭打開手機,撥號鍵還停留在最後一個號碼「9」。
是他父親池傅山的號碼,沒播出去,池厭瞳孔沉了沉,將池傅山的手機號刪除並拉黑。
被靳江寒囚禁的這些天,池傅山從沒出現過。
池厭每天都要被迫喝下摻了藥粉的粥,他反抗過很多次,靳江寒只會冷著臉把他壓在餐桌前來上多次,等他沒力氣掙扎,再抱著他一勺一勺餵他喝下。
他喝下很多藥,從那以後,主人格幾乎很少出現過。
池厭想,靳江寒相比池傅山要有用許多,再如何逼他吞藥,最多是想讓他愛的主人格回來而已。
他現在不怕死了,如果能利用靳江寒,利用就是。
車在繁華的城市裡穿梭,駛入僻靜的小道。
池厭托著腮看窗外。
高樓重重疊疊,遮了天邊悠閒飄著的雲,池厭看雲淡風輕,看那些高樓在眼中變幻萬千,變成一座座低矮的小瓦房。
他很久沒來過農村了。
池厭看著那些曬麥子的老嫗,臉上添了些笑,看到穿著樸素的孩子在田園穿梭,他突然想到什麼,手指壓在耳根的釘子上,將舌鏈摘下。
鏈子在他手心裡,映著日光。
說起來,這舌鏈還是他昨天進午夜閣前打的,舌尖和耳根穿了銀釘,中間用細長的銀連結連,很漂亮。
靳江寒打了舌釘,他打了舌鏈。
他打舌鏈本意是不想靳江寒總親他,誰知,昨晚靳江寒摘了他的鏈子,吻他吻個昏天黑地。
他才知道,原來舌鏈是可拆卸的。
車子行駛變得緩慢,車上的智能導航播報出聲:「您已到達目的地附近,目的地就在您的右手邊。」
池厭抬起頭看向窗外,約十米處的斜對面立著一個破舊的信亭,應該就是靳江寒所說的那個。
他結過錢便下了車,目光很快掃過四周。
這地方比較荒蕪,地上腳印也少,看樣子很少人來過,除了那個信亭,就只有一個不足20平米的小房子,很破,估計早沒了人住。
池厭有些失望,他轉過目光,走近那個信亭。
信亭經久未修,鐵皮掉了些,鎖也生了鏽,他撿起地上的半截樹枝反覆撬了撬才打開。
「?」
好不容易打開它,池厭臉黑了。
信亭裡面什麼也沒有,只有一些顏色醜陋的鏽跡貼在鐵皮上面。
池厭不信邪,從上到下又翻了個遍,甚至連信亭下的荒草也沒放過。
翻找的途中被草葉劃破手指,他疼得抽氣,看到指尖涔了一線血出來,他舔掉溢出來的血珠又繼續找。
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池厭終於相信靳江寒是在玩他了,他氣得牙癢,把鎖猛地砸在地上,一腳踹飛好遠。
「靳江寒,你真他媽行,」他邊說著,邊取出來鏈子氣沖沖地戴上,「老子現在就回去法男人綠你。」
「狗東西。」
池厭剛轉過頭,不知何時跑出來個瘋女人把他攔下,那女人眼眶通紅,指尖顫抖地指著他的舌鏈:「疼!疼!!」
「?」
池厭只覺得這瘋女人腦子有些問題,他禮貌地笑了笑,低頭問道:「阿姨,您——」
話沒問出來,池厭瞳孔一顫,看清了那瘋女人的長相。
視野里的人從清晰到模糊,被淚水整片糊住,嘴裡還在擔憂的說著:「疼……扎針疼!」
池厭嘴唇在抖,他不會說話了,好像有什麼濕漉漉的東西從眼角滑下來,無聲無息砸在他心上。
季清看他哭也著急,她拽起袖角,仔細蹭淨衣服上的灰,笨手笨腳地幫他擦淚:「怎麼疼哭了?好孩子,不哭,不哭啊……」
池厭笑著搖頭,用衣袖慌亂地擦淚水,可是淚水像是決了堤,怎麼也擦不淨。
他明明答應過自己,如果再次見到媽媽,不能哭,他要把最好的一面給媽媽。
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應該把最好的厭厭給媽媽。
他不能哭了。
「不疼的……」池厭擦著淚水,手指抖得太厲害,很久才將舌鏈取下,「嗯……不疼,只是裝飾用的,不疼的,媽……」
季清眼睛睜大,猛地打落了他的手,往後退了兩步:「呸!不許亂叫!媽只有厭厭一個寶貝!」
池厭淚水在眼眶打轉,竭力擠出個開心的笑:「好,我不叫了,阿姨您說什麼我都聽。」
季清眨巴眨巴眼睛,又走過來叉著腰道:「那你不許再哭了哦。」
「不哭了。」
池厭走上前抱緊她,小小的人兒身形單薄,在懷裡不足半個手臂就抱全了。
「阿姨,您跟我已故的母親長得好像。」
「……」
季清沒應,池厭自顧自地說:「我很想她。」
「哦……可我不是你媽媽呀。」
「我太想媽媽了,我已經十年沒見過她了,」池厭抿著唇,軟著聲線委屈道,「阿姨,收我做乾兒子,好不好?」
季清面露慍色,將他推開:「不行!媽只有厭厭一個寶貝!」
「求求你了,阿姨……求求你嘛。」
「不行不行……」
「求求你啦。」
池厭撒起嬌來季清也沒轍,心一軟便同意了:「唔……好吧!但你不許叫我媽,媽只能厭厭叫。」
「好。」
池厭看著眼前的季清,眼眶又含了熱淚:「乾媽,我想吃西紅柿雞蛋面了。」
「做給我吃,好不好嘛?」
季清撓了下頭:「……好吧。」
季清領著他到小屋裡,池厭又哭又笑的。
這間小屋從外面看很破舊,裡面卻被打掃得井井有條。
池厭在一個矮凳上坐下。
季清在廚房煮麵,池厭掃了眼四周,問道:「乾媽,您是為什麼在這裡啊?」
「唔……我記不得了,醒來就在這了。」
「您叫什麼,您還記得嗎?」
季清撓了撓頭,蹙眉道:「……想不起來了。」
「那您說的厭厭是誰呀?」
「是我的寶貝池厭啊,厭厭喜歡吃葡萄味的糖果,」季清突然想到什麼,手上的麵粉還沒來得及洗掉,轉身匆匆離開,「哦對,媽得拿去些糖果來!厭厭還在院子裡等我呢。」
「你先等會啊——」
池厭看著她離開,眼眶有些紅。
他的母親什麼都不記得,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唯獨記得他,記得他愛吃的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