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厭聽得爽,讓那隻機器狗叫他叫了不下五十遍。
什麼「主人」「爸爸」「哥哥」「老公」「daddy」「媽媽」挨個全喊過了。
偶爾叫的不對味就抬腳踹它兩下,那機器狗夾著尾巴嗷嗚一聲,慢慢的連靳江寒平時的語氣習慣也學來了。
「叫老公,聲音冷一點。」
「嗷嗚!老公老公!小狗喜歡你!」
「換個稱呼,聲音再低一點。」
「嗷嗚!爸爸爸爸!小狗喜歡你——」
話音還沒落,門從外推開了,機器狗眨巴眨巴眼睛,歪著腦袋看過去。
池厭也轉過臉,愣住了,看到門口站著的靳江寒。
機器狗看到靳江寒,眼睛亮了,從他腳邊滑走,興沖沖地跑到靳江寒腳邊轉圈圈:「主人的小狗回來啦!主人的小狗回來啦!」
「……」
池厭耳根有點紅,咽了咽口水,嘴抿成一條線,沒說話。
靳江寒低頭看了那隻機器狗一眼,越過它徑直朝他這邊走過來。
「嗷嗚!靳江寒是主人池厭的小狗!」
「嗷嗚!靳江寒是老公池厭的小狗!」
沒人說話,只有機器狗在那裡嗷嗷嗚嗚地叫喚。
眼看著靳江寒越走越近,眼看著他脫下鞋子,眼看著他脫下外套,眼看著他慢慢上了床。
「靳江寒!」
池厭眼睛放大,心揪到嗓子眼,在靳江寒貼過來前叫住了他。
靳江寒停下來,掀起眼皮看他,眼睛裡翻著暗紅。
「你幹什麼?」
靳江寒搖頭:「不幹什麼。」
池厭把他推開,想說點什麼,被口水嗆了下,他咳了咳,蹙眉道,「咳……我讓你滾,你又回來做什麼?」
靳江寒點頭「嗯」了一聲:「小狗要陪主人。」
「?」
池厭:「什麼東西?」
靳江寒垂下眼,乖乖地說:「靳江寒是厭厭的小狗,小狗要陪主人睡覺。」
「……」
「小狗很乖,不會惹主人生氣的。」
「你——」
「小狗喜歡主人。」
池厭耳根越來越紅,眉心蹙了又蹙,覺得靳江寒腦子有坑,朝他臉上踹了一腳:「滾!」
他把壓在靳江寒腿下面的被子奪過來,蓋到自己身上,背對著他:「我沒興趣訓狗,有多遠滾多遠。」
身後的人「嗯」了一聲,沒聲音了,池厭臉埋在被子裡,閉上眼睛,假裝自己已經睡了。
安靜了好一陣子,靜到池厭以為靳江寒要走了,偏偏這個時候機器狗滑過來,爪子扒上他的床沿,開始嗷嗷嗚嗚地叫喚:「主人在撒謊!主人在胡說!嗷嗚!主人不許撒謊!主人也喜歡小狗!」
最後一句話聲音尤其高,池厭眼睛沒睜開,心臟在胸前咚咚咚地跳,跳得他腦袋嗡嗡響,直到靳江寒從後面抱緊他,低聲說:
「它說,厭厭喜歡我。」
池厭眼睛放大,心不跳了,他下意識吞口水,被口水噎住了。
「靳江寒也喜歡厭厭。」
池厭反應過來,把他的手掰開,嗓音又低又啞,下意識說道:「我喜歡你幹什麼,恨你都不夠的。」
靳江寒:「嗯。」
嗯你嗎啊,死人機。
池厭想罵他,忍住了,閉上眼睛不去理他。
原本他是想找機器狗發泄會兒就睡的,誰知靳江寒突然半路折返回來,剛好撞見這一幕,玩抽象遇上正主太尷尬,正主又跟個狗皮藥膏一樣纏上來,不肯走。
該死的。
池厭扯緊被子角,離靳江寒有一公分遠:「睡了。」
「嗯。」
靳江寒倒聽話,也不挨他近了。
池厭閉上眼睛,困意很快就來了,門在意識里開了又關,靳江寒應該是走了,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睡著時做了個夢。
夢裡有人把他身子翻過來,輕輕吻他的嘴角,但好像又不只是吻。
池厭被他吻著,半夢半醒也似,睜開眼睛,又看到了一張很像靳江寒的臉。
池厭看不清,臉頰浮起一片薄暈,他半眯著眼睛看,突然的疼痛讓他蹙著眉低喘一聲,他抱著男人的脖頸喘氣,聽到那人說了什麼。
好像是什麼「媽媽」,什麼「記憶」,什麼「愛不愛」的。
可惜他意識渙散,身子也沉沉浮浮,沒聽太清楚,只伏在男人肩頭,喘著氣,心裡頭念著那兩個字,「驚喜」。
不知道。
他想媽媽了,明天是媽媽的生日,他想去看媽媽。
*
第二天醒來時,照例是那隻機器狗叫他起床。
池厭身子困困的,腰也困,他揉著腰問:「靳江寒呢?」
「小狗在樓下等主人!已經做好早餐啦!嗷嗚!」
「哦。」
腰上的疼痛不是很明顯,揉了幾下就好很多了,池厭想,也許是昨晚睡姿不正確,導致早上起來腰痛。
池厭出了房間,機器狗跟在他後面,走下樓時,他看到靳江寒正坐在餐桌前。
池厭停下來,在樓上看他。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夢裡那個人長的很像靳江寒,可若是細看又不像靳江寒。
關於他媽媽的事情,靳江寒按理是不知道的。
他想,夢裡的人,應該不是靳江寒。
池厭沒想太多,走過去,兀自地坐在靳江寒腿上。
「早上好。」
池厭沒回他。
靳江寒輕笑一聲,拿起湯勺,像往常一樣餵他。
吃早餐的這段時間,池厭沒和靳江寒說過話。
臨走前,靳江寒問他:「要去哪?」
池厭說:「今天是我母親的忌日。」
靳江寒「嗯」了一聲:「我陪你去。」
池厭抬眸看著他,冷聲說:「靳江寒,你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
空氣靜了五秒,靳江寒開口說:「好。」
池厭自己打車去了鄉下。
鄉下僻靜,這裡是他特地尋找到的荒蕪地,很少人踏足,母親在這裡居住他也安心。
池厭沿著小徑走,小徑上面落著些泥土,細瞧像腳印。
他微微蹙眉蹲下去看,是踩在泥土上帶出來的腳印。
那些腳印尺寸偏大,目測是成年男性踩出來的,且還沒有被灰塵覆蓋,像是三天內才來過的。
有人來過?
誰來過這?除了他,還能有誰來過這?
池厭眉心緊蹙,心跳加快,心裡惴惴不安。
他沒去細想那些腳印來自哪,他快步往海灘深處走,幾乎是跑著到母親居住的小屋裡。
門是敞開著的,裡面的家具擺放地整整齊齊,但是沒人,連保鏢都沒有。
「媽……」
沒人應。
池厭咽了口水,不敢呼吸。
不可能……
不可能。
今天是母親的生日,不是母親的忌日。
母親會沒事的。
池厭推開臥室的門,聲音帶著哭腔:「媽……」
第五次回到臥室,還是沒有人回應他。
池厭喘不上氣,視野打顫,手指也開始發抖,他繼續挨個屋子地找,找了一個小時,心臟一陣陣刺痛。
「媽……媽……」
沒人。
一直都沒人回應他。
「不要、不要……媽媽……」
池厭幾乎在哭了,可是不管他怎麼哭,季清都不會出現。
池厭頭痛欲裂,像個無助的小孩,他抱著頭蹲在地上,眼淚一顆顆往下掉:「……不要……我怕……嗚,媽媽……你出來……厭厭害怕……」
他一直哭,哭到嗓子干,哭到眼睛紅。
直到有雙帶著厚繭手捧起他的臉頰,將吻輕輕落在他額頭,一滴淚砸進他心裡。
「媽媽在這。」
極輕的四個字。
季清的四個字。
池厭呼吸一顫,抬起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看到季清帶淚的笑。
「厭厭啊,媽媽在這。」
池厭手指打顫,看著母親臉上的笑,他也想笑起來,可是眼眶裡又湧出淚水。
「嗯……嗯……」池厭想叫「媽媽」,聲音壓在喉嚨里,嘴唇也抖得厲害,哭得喘不上氣,一個字也叫不出。
季清眼眶裡含著淚,幫他抹去淚水,柔聲說:「媽媽在這,不怕,媽媽一直在這,厭厭乖,厭厭不怕啊。」
池厭抱著母親哭了很久,好像他又回到了小時候,一受委屈就找媽媽,媽媽會無條件地安慰他,愛著他。
他哭著跟媽媽說小時候他在瘋人院受過的委屈,哭著說那些壞小孩欺負他,哭著說院長關他小黑屋,哭著說他這些年過得好苦。
媽媽說她都知道,媽媽說厭厭受苦了,媽媽說是她沒有保護好厭厭。
池厭咬著唇瓣,使勁搖頭:「不怪媽媽……媽媽一直在保護厭厭……不是媽媽的錯……是院長的錯……」
季清說:「厭厭一直都是媽媽的乖寶寶,是好孩子。」
池厭又從搖頭變成了點頭,一邊哭一邊笑。
絮絮叨叨的人變成了他,他和母親之間有說不完的話。
後來他終於不哭了,拉著母親的手,生怕她消失了。
聽季清說,她正在做記憶理療,剛剛出門正是因為要去做治療,不超三天,她的瘋病便能好徹底。
池厭眉心微蹙:「是誰讓您去做治療的?」
季清笑著說:「是一個很善良的老醫生,是媽的恩人,來這裡採藥,他說能幫助我記起我的厭厭,我就聽他去了。」
池厭微微慍怒:「媽,您以後別隨便相信別人,當心上當受騙!」
「媽知道啦!」季清笑笑,又捧起池厭的手,「你看,治療效果還是不錯的,能記起厭厭,媽什麼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