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厭一大早就醒了。
今天去見家長,都說當媽的一輩子含辛茹苦,最想看到是孩子嫁人娶妻,有個人愛。
說實話,他還挺期待的,期待母親見到靳江寒時的反應。
靳江寒平日裡話少,今天倒反常,站在鏡子前反反覆覆換了十來套衣服,每換一套都要問他。
「厭厭,你覺得我穿這個好看嗎?」
池厭不耐煩:「丑的要死!滾!」
「嗯……那這套呢?媽媽會喜歡我穿休閒服嗎?我覺得我穿這個好看。」
「……」
「唔,厭厭,你幫我看看這套,我記得你說過,媽媽喜歡藍色。」
池厭忍不了,走過來給了他一巴掌:「你他媽能不能快點!」
兜兜轉轉,靳江寒還是穿了最開始那套黑色西裝出去的。
車上靳江寒一直問他,西裝領子是不是歪了,戴的金絲眼鏡媽媽會不會不喜歡,還有什麼……應該在他脖子上落幾個草莓印,會更顯得他們關係更親密。
「滾!」
池厭皺著眉頭翻了個白眼,給了他兩巴掌,靳江寒終於安生了。
今天冬至,天氣倒微微涼,早上出了太陽,吹著微風。
出門前池厭沒想著穿外套,還是靳江寒強行套給他的,說真的,這會確實有點冷。
池厭把拉鏈拉上,坐在車上托著腮看風景,靳江寒手一直牽著他,手心裡暖暖的,兩個人沒說過話。
他在腦海里設想了無數種母親看到靳江寒的表情,他想,今天是冬至,媽媽會包餃子嗎?
車子緩慢在一棟樓前停下,池厭抬眼看過去,門前亮金色的牌匾上寫著「精神研究院」幾個大字。
靳江寒牽著他走,池厭看到那幾個字,呼吸抖了下,腳步下意識停了,他鬆開靳江寒的手,不想進去。
靳江寒:「怎麼了?」
「我不想去了,我去找我母親了,再見。」
池厭轉身要走,靳江寒拉住他:「做完復檢再去,聽話。」
池厭沒抬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上下嘴唇一碰,破天荒問了一句:「會很疼吧?」
「嗯?」
靳江寒挨他很近,目光落進他眼底。
池厭心臟怦怦地跳,抿抿唇說:「復檢會很疼嗎?」
「我害怕」三個字沒說出來,靳江寒突然捏著他的下頜吻上來:「不怕,有我在。」
「……」
池厭愣了一下,沒躲,他眼睛垂著,恨恨地想。
他才沒有怕,只是因為小時候被壞人強制打了太多針劑,不想打針了而已。
池厭把人推開,抹了下嘴:「我不做了,我現在也挺好的,不影響見母親。」
剛走遠兩步,身子突然一輕,靳江寒把他抱起扛在肩頭。
「靳江寒!你他媽放我下來!我不去!我不去醫院!」
「只是做核磁共振MRI和分子影像探測,」靳江寒唇角輕輕勾著,蜻蜓點水地吻了他一下,「不打針的。」
「……」
池厭沒反應過來,眨巴眨巴眼睛,心跳跳得比剛剛更快了。
靳江寒笑著重複:「不打針了。」
「啊?」
「不打針了哦。」
這幾個字在心裡淌過一遍,痒痒的,池厭有些愣神,耳根慢慢泛起紅,他轉過臉,咽了下口水:「哦,誰跟你說我怕打針了。」
「不怕嗎?」
「怕什麼。」
「真的嗎?」
「不怕啊。」
靳江寒反覆問他,他又心虛,眼神逃到哪,靳江寒的眼睛就追到哪。
「不怕麼?那怎麼不敢去?」
池厭氣得臉紅,說不過他,乾脆扇他一巴掌:「誰說我不敢了?媽的去就去誰怕誰啊!!」
他給了靳江寒一錘頭,從他身上跳下來,快走進去,雄赳赳氣昂昂,比誰都積極。
誰知這精神病院大的離奇,池厭爬樓拐彎,找得快要迷路,大口喘著氣。
中途靳江寒接了個電話,是靳江寒的助理蔣安打過來的,電話里說了很多,池厭只聽到一句,他的復檢療程已準備好。
靳江寒掛斷電話,看著他大喘氣,這才輕笑著告訴他說,神經內科在十一樓。
池厭咬牙恨齒,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上樓,靳江寒就在後面,乖乖地跟著他。
「你好,做一下核磁共振MRI和分子影像探測。」
神經內科門前站著一個白大褂男生,背對著他,手裡面搗鼓著藥瓶。池厭沒管,邊說邊往裡走,他看到正中擺著一張磁共振床,脫掉鞋子直接就躺上去。
「醫生,我還有事,請您儘快為我做檢查。」
「阿厭?」
那醫生聽到他聲音,驚喜也似,手上藥瓶還沒放下,直接就跑過來,「嗚嗚嗚阿厭我好想你!」
池厭眉頭皺著,抬眼看過去。
裴淮安。
池厭愣了神,裴淮安笑著,酒窩揚起來,好像胖了,比之前陽光不少。
難不成,裴淮安已經擺脫祁安逸了?
「哦……原來靳哥說要加急復檢的人是阿厭啊,」裴淮安看了看池厭,又看了看靳江寒,搖著頭連聲嘖嘖:「有錢人真可怕。」
池厭蹙眉:「什麼?」
「靳哥有錢啊!連核磁共振MPI都是國內外最頂尖、無輻射、超先進設備!嘖嘖嘖!」
「……」
「阿厭啊,靳哥還是太愛你了。」
「……」
「我能做一次這個檢查不?」
池厭咬牙:「你有病麼?」
「好像沒有。」
池厭黑了半張臉:「別廢話了,快點。」
「哦哦,嘻嘻。」
裴淮安嬉皮笑臉,做起檢查倒是一本正經,有模有樣的。
復檢的一套療程做下來,裴淮安聽從靳江寒要求,沒有涉及到打針的項目。
裴淮安說藥物治療很有效,復檢未曾發現異常,池厭以後完全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他是池厭自己,是池厭本身。所謂他意識里受主觀驅動的「主人格」和「副人格」也不會再出現了。
裴淮安咬著筆尖,仔細地看著他,若有所思道:「唔……似乎還有些後遺症,大概兩月後即可痊癒。」
池厭問:「後遺症?」
「是,你之前吃過的藥物對中樞神經有輕微影響,但阿厭你也不用擔心,偶爾神經一根筋,行為『傲嬌萌』一點是很正常的。」
「?」
池厭指節捏得咯咯響,磨著牙笑問他:「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腦子會變笨。」
池厭給了裴淮安一拳頭,裴淮安咳咳兩聲,說剛剛是開玩笑的,沒有後遺症腦子變笨這一說。
復檢算是做完了,池厭從精神研究院走出來,手裡攥著復檢報告。
這復檢報告翻來覆去總共也就兩三頁,他看了倒沒什麼,他想,若是把它拿給媽媽,應該能換媽媽開心一天吧。
相比於他,媽媽更希望他能快點好起來。
池厭心裡想著,眼眶濕潤了,他用胳膊把眼淚擦掉,笑起來:「不能哭不能哭,要去見媽媽了。」
該去見母親了,卻找不到靳江寒人在哪。
「靳江寒。」
「……」
「他媽的人去哪了,滾出來啊!」
池厭邊走邊喊,沒人應。靳江寒的車倒是在精神院門前停著,車上沒人,那些隨行來的保鏢也不見了。
池厭在院子前走了兩圈,覺得奇怪。
他記得剛剛做檢查時,隱約聽到門外靳江寒討論什麼事情,等他做完檢查,出來人就不見了。
池厭想,什麼事還能比他重要的。
池厭抬頭看天。
今天冬至,原本是晴天,這會太陽不知怎的突然鑽到雲里,雲間染了層層疊疊的灰,烏雲壓城,像是要下雨。
雨點落在額頭,一顆顆打在水泥路上,土腥味散在鼻間。
池厭把落在臉上雨水擦掉,不去想了,沿著屋檐繼續走,沒走多遠,警笛聲接二連三傳過來。
池厭抬眼看過去,遠處烏泱泱地圍了一群人,旁邊停著幾輛警車和救護車,警察疏散著人群拉起警戒線,就在精神院對面。
人群圍成一圈,都是看熱鬧的,很嘈雜,池厭瞥了一眼,沒興趣湊熱鬧,繞著道走,準備打輛計程車去找母親。
天灰濛濛的,雨點落得越來越多,他沒帶傘,這地方空曠,精神院對面有躲雨的計程車亭,他只好往對面跑。
池厭跑過去,喘了口氣,這裡離人群近,嘈雜的議論聲蓋過雨聲。
「天啊出車禍了……你看那女的……死了嗎?」
「啊,真嚇人……腿好像被車碾碎了……」
「前方事故!所有人立刻離開車道!退到護欄外面去!不要停留!不要拍照!」
「撞成這樣……那女的看著還年輕……沒個家屬來嗎……」
「聽說肇事司機跑了,開的還是幻影勞斯萊斯……車都不要了,唉,有錢人啊。被撞死也只能自認倒霉了……」
「立刻退到線外!不要堵路口!迅速離開車道!禁止拍照!」
雨聲越來越大,警察的哨響和雨聲混在一起,一點點蓋過嘈雜的議論聲。
池厭腦袋裡嗡嗡的,目光無意識往那裡瞥過一眼,借著人群縫隙,他看清了地上的女人。
被撞死的是他母親。
季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