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厭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季清身邊的。
是走著,跑著,還是被路上的積水滑倒,然後起來跌跌撞撞地爬到季清身邊的。
雨下得越來越大,大到模糊眼睛。
他把人群推開,有人皺著眉頭罵他:「擠什麼擠啊!死的是你媽啊!」
警察瞪了那人一眼,又轉過臉對著他說了句:「節哀順變。」
池厭什麼也聽不見,他走近了,看到斑馬線上躺著的季清。
警察說事故發生在斑馬線上,季清綠燈通過路口時被一輛從右側突然衝出來的車撞到的,當場死亡。肇事者早已逃走,又是黑戶,暫時查不到司機的信息。
池厭看到季清旁停著一輛車,車是勞斯萊斯幻影,沒見過的號碼牌。
車完好無損,可是人死了。
池厭嘴唇抖得厲害,雨水下進眼睛裡,腿也不聽使喚地軟下去。
周圍看熱鬧的人不議論了,警察疏散讓人群離開,剛剛罵他的人閉了嘴,輕咳一聲從人群中退出去,沒人會在意她剛剛說了什麼。
只有他,只有他像個無措的小孩,從媽媽的被壓斷的左腿一直爬到媽媽的右手邊,沒有人管他,也沒有人扶他,就眼睜睜看著他顫顫巍巍地抱起地上的人。
可是他抱不起來。
為什麼呢,為什麼抱不起來。
池厭想問媽媽,他顫著聲音問,聲音黏在喉嚨里,啞得連字音也難拼湊。
他只能在心裡問,分明瘦小到一隻胳膊就能環住的人,現在為什麼抱不進懷裡。
媽媽沒回答他。
「沒關係,媽媽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吧,媽媽想回答了再告訴厭厭,厭厭乖乖聽媽媽的話。」
池厭搖頭,強顏笑著擦乾眼淚,他不去想媽媽為什麼沒回答他,他要幫媽媽擦乾淨血,擦乾淨了,媽媽就會回答他了。
可是他擦不淨,血一直流,鮮紅的血在他手心裡流,在他心裡流,像刀一樣割得他千瘡百孔。
池厭俯下身,從媽媽死不瞑目的眼睛摸到眼尾,又從媽媽的臉頰摸到沒有任何血色的手背。
他手指抖得厲害,可不管他怎麼摸都是涼的,都是血,連雨水也洗不淨的血污。
池厭不摸了,停下來,目無焦距地看著懷裡的季清。
懷裡的人沒有動靜,死了一樣。
他心臟一抽,這才知道,懷裡的人已經死了。
懷裡的人變成一具比雨水還冷的屍體,變成了他們口中議論的「死人」。
「死的是你媽啊!」
「死的是我媽媽。」
他媽媽死了。
那個人說得對,死的是他媽媽。
淚水從眼角滾下,池厭心臟開始跳得很快,他喘不上氣了,耳中嗡嗡轟鳴,頭要裂開似的疼,他拿拳頭用力砸,卻緩解不了半點疼痛。
警察取完證將他攙扶起來,輕輕撫摸他的背部,安撫他說:「請您節哀順變,切勿傷心過度。」
池厭被警察攙扶著離遠了,人群不知什麼時候散去了,暴雨變成了小雨,雨水洗淨了地上留下的血漬,太陽從濕潤的雲朵後面爬出來。
陽光照下來,那些醫生抬著季清放上擔架,在她臉上蓋下一層白布。
池厭看著季清在視野里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他顧不上了,忍著頭痛掙開警察,跌跌撞撞跑過去,救護車的門在眼前關上了,他看不到媽媽的臉了,門關上前,他看到一小截變形的左腿從擔架上掉下來,就那樣半吊著。
所有都在向他證明,他的媽媽已經死了。
眼前冒出金星,耳畔又響起嗡嗡的轟鳴聲,腦袋疼得池厭站不住腳。
「厭厭……」
誰在叫他。
池厭蹙著眉搖頭,聽不清,像男人的聲音。
「厭厭?」
那人又叫了他一聲,聲音裡帶著悲。
池厭頭痛欲裂,腳下沒站穩,往後踉蹌著跌了兩步,身子沒栽下去,被人從後抱住了。
「厭厭,怎麼了?」
池厭還在失神地流淚,頭痛緩解了,他緩慢地扭過頭,看到站在他面前的季清。
季清背著光面對著他,雨後的陽光照得她髮絲亮晶晶的,在他晦暗的視野里像一束光。
池厭愣住了,季清也愣住了。
「嗯?怎麼不說話?」季清眨巴眨巴眼睛,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厭厭?」
「……」池厭看到季清,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唔,乖厭厭,怎麼哭了哦?哪個大壞蛋欺負你?媽媽幫你揍他好不好?」
季清心疼他,幫他擦眼淚,池厭目光在季清眼睛上沒移開過,只是淚水太煩,他必須擦乾淨才能看到媽媽的臉。
淚水越擦越多,如何也止不住,池厭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看到媽媽好好地站在他面前,比剛剛哭得還厲害。
「好厭厭,乖厭厭……不哭不哭哦,」季清心裡疼,抱著他輕拍他的背部,「怎麼一見到媽媽就哭?」
池厭想到什麼,吸著鼻子指三米開外的斑馬線,又是搖頭又是點頭:「車禍……嗯……媽媽……」
「嗯?」
池厭急得哭出來:「……厭厭……怕!不能、出事!」
「車禍?」
池厭用力點頭,把媽媽抱緊在懷裡,一點也捨不得鬆開。
季清輕笑著敲敲他的鼻尖:「傻孩子,媽媽不是才跟你發誓過要一直陪著你,怎麼這就忘了?」
「厭厭、厭厭……怕媽媽、怕媽媽出事嗚……」
「好啦好啦,你看,媽媽不是好好的在這嗎?」
「嗚嗯……嗯!」
「厭厭不許哭了哦,我們回家。」
季清牽著池厭的手,池厭握得緊,他怕一鬆手媽媽就離開他了,所以他拉緊了,不肯鬆開。
哪怕那隻手沒有溫度。
那輛勞斯萊斯已經不見了影,冬至萬里晴空,像是從未下過暴雨,從未發生過車禍,媽媽也從未死過。
一切只是一場夢,他的媽媽沒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