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厭做什麼噩夢了？」
季清心疼他，把池厭抱在懷裡，她眼睛裡也淚光閃閃，輕輕拂過池厭泛紅的眼尾，溫聲說：「有媽媽在哦，不怕不怕，噩夢全都飛走啦。」
池厭眼淚越涌越多，他抖著嘴角笑：「沒什麼的媽媽，後來我又做了一場美夢，夢裡有媽媽在，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好，不怕了，媽媽的好厭厭，媽媽親一口，噩夢就全飛走啦。」
季清抱著他細密地親他的臉頰，像小時候把他抱在懷裡親吻，只是他現在長高了，他只能微微彎下腰媽媽才能親到他。
他很珍惜。
他想，若是夢醒，媽媽看到他跪在土堆外的墓碑旁燒了一堆香火，一定會因為親吻不到他的臉頰而急得團團轉吧。
池厭哭得淚水止不住。
所以通訊錄上那些他永遠都撥不出去的號碼是在夢裡，他撥不通靳江寒的電話號碼，還有裴淮安的電話號碼，他撥不出去，是因為他活在夢裡。
美好全在夢裡，殘酷的是死亡。
他的媽媽，已經死在那場車禍里了。
池厭用手背擦眼淚，抱緊季清：「媽媽，我想和您一直在一起，您不要趕我走好不好？」
季清眉頭一蹙，慍道：「這哪行呢！厭厭總是要長大的，當媽的怎能一直陪著你？」
池厭哭得更凶了：「我不要長大，我只要母親！您若是不同意，我現在就去尋死！」
「呸呸呸！」
季清被他這話氣得直跳腳，抬手朝他肩頭來了一掌：「什麼死不死的！瞎說什麼大胡話呢！」
池厭委屈地抿著唇，吸著鼻子看季清：「那媽媽要答應我，永遠陪著我。」
季清看他淚眼汪汪的，更心疼了，她嘆一口氣，只能應了他：「好，媽媽答應你，永遠陪著你，不分開。」
季清也疑惑，今天的池厭總有些反常，拉著她反覆確認要答應陪著他一輩子，永遠不離開。
季清看不得他哭，全都應下了。
她沒去問池厭在噩夢裡夢見了什麼，她只知道，厭厭哭了她心疼，她的厭厭要一直開開心心才對。
他們說了很多話。
池厭總說他不孝，不討喜。沒有早點找到媽媽，沒有早點帶媽媽去治病，沒有把媽媽接到家裡一起住。
季清笑著說，她的厭厭是世界上最乖最聽話最孝順的小孩，她的厭厭一點也不討厭，應該被人愛著，有人愛著。
池厭不再哭了，抱緊母親，再也不撒手。
在夢裡的短短一個月，池厭當成一整年來過。
池厭和母親一起種菜，一起澆花，一起做飯，一起嬉戲打鬧，時時刻刻黏在母親身邊，哪裡也不去。
他在夢裡帶著母親看了中醫，治好了母親的瘋病，母親把小時候他不記得的事情當做故事講給他，他像聽故事一樣他曾經快樂的童年。
他活在夢裡太久，久到他快要把夢當成現實，久到快要「死」在夢裡。
可是每到晚上，他都能夢見那天的車禍。
那場車禍像魘獸一樣出現在噩夢裡，母親被撞死的場景在噩夢裡重複了無數多次。
他無數次衝到母親身邊，無數次抱起母親。
從第一次嘴唇顫抖哭不出聲，到後來抱著母親哭得撕心裂肺，再到最後麻木地看著母親一點點死去。
暴雨洗不淨母親身上的血污，洗不掉母親慘白的臉色。
不管他在夢裡怎麼哭喊，母親從未回應過他，回應他的只有比雨水還冷的屍體，還有怎麼也捂不熱的手心。
季清察覺到他做噩夢，總會比他早一步醒來，她會把池厭抱緊在懷裡，輕輕安撫著他：「厭厭做噩夢了嗎？厭厭啊，不怕不怕，是夢，媽媽一直都在，媽媽不離開你。」
季清安撫他從噩夢裡逃脫，噩夢漸漸地變成了美夢，有媽媽愛著的美夢。
後來季清比他早一步醒來成了習慣，池厭每次從噩夢裡驚醒，他都能看到媽媽正抱著他，一聲聲地安撫他。
他分不清現實與夢，漸漸的，他把車禍那天當成了夢，把噩夢醒來見到媽媽當成了現實。
日子一天天過，池厭不再做噩夢了，臉上添了些笑容。
他每天都和母親膩歪在一起，還和母親共同養了只小貓，是那天他和母親一起去沙灘玩時撿到的一隻小流浪貓。
小貓黑白相間的，個頭很小，好像永遠長不大，樣子倒是冷冷的，不粘人也不撓人。
不知道是不是幻聽，有時半夜裡睡著，池厭總能聽到那隻小貓趴在他旁邊，帶著哭腔輕輕叫他：「厭厭，醒來吧，厭厭……」
可是等他醒來時再捧起那隻小貓，小貓又只會冷冰冰地看著他，偶爾伸伸爪，「喵喵嗚」地叫喚兩聲。
池厭把這事講給母親，母親笑著說：「那一定是有故人託夢，要帶話給你。」
池厭咬著唇瓣想，是哪個故人要帶話給他，他不是一直醒著嗎，難不成想拉他一起下地獄。
呵！如果他認識那位故人，下回，他可要少給「他」燒些紙錢。
貓會說話這事離奇，或許離奇會傳染，池厭晚上做的夢也開始離奇。
有時候做夢他會夢見小貓。
池厭晚上喜歡抱著小貓睡覺，睡著了，懷裡的小貓突然變成了靳江寒，但他一直睡在夢裡，靳江寒叫他，他醒不過來，靳江寒就把他抱在懷裡，帶著哭腔一聲聲地喚他：「厭厭，醒來吧，厭厭……」
他睡著了，聽不到靳江寒的話，濕熱的淚水從上面滾落，落到他臉上。
有時候，他又夢見自己變成了小貓，就是他和母親撿到那隻小貓，黑白相間的。
靳江寒富養他，冬天天氣冷，靳江寒的身子暖，他就乖乖地臥在靳江寒懷裡，抬頭看著靳江寒哭。
靳江寒到底在哭什麼，他不知道，他在這場夢裡醒不過來，醒來時又會變成小貓「喵喵嗚」地叫喚，偶爾生氣了就炸個毛，拿小爪子抓花靳江寒的臉。
夢太不真了，因為靳江寒在夢裡哭了，他可沒見過靳江寒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