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廠三樓。
祁念輕鬆甩開追兵,南雲初剛抵達此地,她便緊隨而至。
霍漫被反綁在木椅,傷已經簡單包紮,她身形穩定,保持淑女坐姿,能在男人的世界裡盤踞十餘年,上的第一課就是讓理智掌控身體,而非被情緒左右。
「我什麼都不會說。」她緩緩閉眼,「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就算放你走,你也活不成。」南雲初無意取她性命,只為徹底擊潰她防線,「你落到我手中,無論是否開口,在你主子眼裡,都已是不受掌控的隱患,一個知曉太多秘密的變數,最終結局只會是永久封口,他或許會惋惜少了一員心腹,卻絕不會心慈手軟。」
霍漫指尖用力摳著木椅紋路,指甲幾乎欲滲出血跡。
「他不會立刻對你下手。」南雲初抽出濕巾慢條斯理擦臉,「只會先穩住你,讓你放下戒心繼續為他效力,再一步步蠶食你手中所有能牽制他的東西,等到一切被盡數接手——」
話未說完,卻無需多言。
霍漫心知肚明,昔日她替上家處理異己,用的正是同一套手段:假意安撫,慢慢架空,最後徹底抹去。
「你想用離間計逼我叛主投誠?」她強撐最後一絲傲氣,「既踏入這條路,我早有赴死的覺悟,你不必多費心思。」
南雲初抬手扣住她下巴,四目相對,此舉並非羞辱,只為看清她眼底藏著的執念,是死士的決絕,也是情痴的沉淪,濃烈孤注,清醒又深陷。
「你跟著董斌二十一年,圖錢財,早該抽身收手,握著房產積蓄安穩度日,落得一身乾淨;追逐權勢,如今已觸到天花板,再往前一步就是牢獄深淵,你在執著什麼?」
被戳中痛處的人,第一反應永遠是側臉。
霍漫猛地偏過頭,沉默不語。
南雲初紅唇淺淺勾起,解開她身上的繩索,一語戳破根源,「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愛不知所終,一念餘生,初戀之所以無可替代,不過是藏盡了人這一生獨一無二的萬千初次。」
這番話像洋蔥,每剝一層,霍漫心底就流一行淚,潰不成軍。
染著血跡的披肩貼在肩頭,她用完好的手反覆擦拭污漬,越擦越凌亂,越擦越髒,一如她的人生。
她的確深愛董斌。
年少時,董斌意氣風發、品行端正,樣貌謙謙溫和,而她懵懂青澀,一筆雪中送炭的資助,拉開了這段錯愛的序幕。
他待她萬般好,照料她家人,一起奔赴窺見廣闊天地,即便清楚對方早已成家,她依舊如飛蛾撲火,甘願沉淪。
道德的聲音不是沒響過,在深夜,在獨處時,在旁人慾言又止的目光里。
也想過離開,終究捨不得。
情字本無傷,偏愛最斷腸。
不是愛情放不下,是獨獨偏愛、無條件偏袒她的人,值得記掛一生。
後來,她把賺來的每一分錢都洗成白的,變成畫廊里一幅幅無人問津的字畫,變成董斌在外人面前體面的談資,變成他留在方坤身邊繼續廝混的資本,變成一條他往那人面前爬的路。
祁念拎幾瓶水回來。
南雲初隨手接過,遞給霍漫。
「緩一緩。」
霍漫不敢,怕水裡下藥,怕對方使詐,怕這怕那,想起董斌時,怕成了本能。
南雲初仰頭灌一口,沒碰瓶口,然後放她面前,「沒毒,我不屑用下三濫招數。」
霍漫不喝,撫摸著自己的臉,「沒法重頭再來了,這些年我在畫廊里見過太多顏料沾染的畫布,再怎麼洗,底色已經花了,上岸,不可能了。」
南雲初察覺不對勁,霍漫這節奏,像在交代後事了。
她單刀直入,「你若死,你主子下一個會解決誰?」
霍漫抬起眼,打量她片刻,這是今晚第一次正式看南雲初,帽檐底下那張臉太年輕,看不見容貌,依照輪廓,應該也是個美人。
「我在你這年紀時,早已被領上押貨的路。」她悲觀自嘲,「第一次出馬便知,我和董斌之間,哪還有什麼各安天命,不論倒下的是誰,結局唯有同赴黃泉。」
他們活著靠的不是本事,是有用,一旦沒了價值,就會被拋棄。
「董斌跟你不一樣,他還有救。」祁念忍不住插嘴,「你死刑,他無期,好歹活一個。」
霍漫蒼涼笑著,不嘲諷,對莽撞後輩的慈悲憐憫,「憑你們,鬥不過他的,就算拉上馬明,也不夠用,那不是你們能想像的人物,今天攪動的這點水花,在他看來,或許連漣漪都算不上。」
南雲初不反駁。
她聽見了。
輕微的腳步聲從外頭傳來,從容的節奏,不急,不慌,像整個世界的時間都由他支配。
一抹淡淡的笑意從南雲初眼底掠過,她忽然抬手,摘下棒球帽,隨意抓了抓有些凌亂的長髮,讓整張清冷明澈的臉完全暴露在昏暗燈光下。
然後,她開始向後退,步伐不疾不徐,停在門框邊緣。
「如果,是我們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門外的身影恰好步入光線所及之處,半縷光落他側臉,是影,是溫柔,是危險。
冷感十足,一眼抓人。
霍漫視線凝住。
這女人的臉,她見過。
在董斌手機,在前兩個月前轟動一時的訂婚新聞頭條里。
身後那位。
更是熟悉。
厲沉淵未發一言,胳膊搭上南雲初肩頭,帶她離開,前後不過兩三個呼吸的工夫,二人就消失在門口。
祁念輕哼,扭頭對著愣住的人,「爽死你了,鴛鴦聯袂登台,前頭一個放火,後頭一個收場,就為堵你一人,排面夠不夠?」
霍漫咽著唾沫。
祁念拖過一把椅子,倒著騎坐上去,雙臂交疊搭在椅背上,下巴擱上去,姿勢比霍漫矮半頭,她仰著臉看人。
「來吧,姐姐,妹妹跟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