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抬頭。」
「格格叫你抬頭,沒聽見嗎?」沉冷的聲音伴隨著胳膊上傳來的疼痛將她拉回思緒,
流翡忙不迭的跪倒在那人腳下,戰戰兢兢的抬起頭來,嗓音輕顫:「奴才流翡。」
「格格不知,她是新調來的宮女,見著格格天姿,驚的。」流玉是沈黯身邊的老宮女了,最知道該怎麼伺候主子,討主子開心。
她替沈黯梳頭,餘光瞥了眼鵪鶉似的流翡,心底給了評判,雖然蠢笨,調教好了,也不是不能用。
這是她親自去御墨司挑來的人,其實與她同時入選的,還有三個,只不過都是些自以為是的蠢貨,在主子發覺厭煩之前,她先結果了她們。獨獨留下這一個,帶在身邊教導。
果然,沈黯聞言,只看了流翡一眼,睏倦的垂著眼:「我說呢,又蠢又笨。丟到後院除草去。」
說完,便不再理會了。
「還不謝恩。」流玉冷淡道。
流翡磕頭謝了恩典,膝行幾步,爬出內殿。老老實實滾到後院除草去了。
說是除草,其實就是跪在雪地里反省,額頭磕地,每一下都要磕出聲音來,直到地上的草被鮮血湮沒,壓進泥土裡,看似消失不見,這便是除草。
她一下下重重磕著,不敢有絲毫放水,渾身凍的僵冷,也不敢停下。
後悔嗎?她不後悔。比起大姐姐的命運,她幾乎算是老天眷顧。
她不願嫁給越家,他家的兒子是個變態,已經死了三個妻子。
於是,養足精神,在清晨第一聲雞鳴之前,她跑了。
陰差陽錯的奴隸市場拐帶,又陰差陽錯的進了宮。
宮裡規矩森嚴,原先在御墨司的管事嬤嬤人很慈祥,對她也好。可如今調到了九格格身邊,她吃盡苦楚,但也得盡優待。
「姑姑,你忍著點疼。」小宮女為她擦拭血污,熱水潤過的帕子貼在額頭上,叫人安心。
在宮裡,在九格格身邊,她能得到更多的月俸,等到二十五歲出宮,她想要離開京城,去南邊開一家鋪子,安度餘生。
流玉把她帶來,替她改了名字,這是她新的開始。
沈黯昏昏欲睡的坐在轎輦里,手裡抱著暖爐。
在快要到書院時,沈黯睜開了眼睛,鴉羽似的睫毛輕輕眨著,她道:「轉道,東宮。」
太監們聞言,不敢忤逆,立刻平穩的轉向,抬著沈黯四平八穩的往東宮去了。
東宮守衛見著轎輦,不敢阻攔,忙開了大門。
這倒不是說東宮守衛瀆職,只是轎子上這位,是皇上最疼愛的女兒,太子最關懷的嫡親妹妹。
太子殿下有吩咐,只要是沈黯過來,無需通報,即刻放行。
沈黯在東宮暢行無阻,在轎子落地後,她瀟灑的穿行在廊間,宮女太監見著她,跪了一地,雪水順著屋檐滴滴答落下,落進荷花缸里,一曲悠然。
「世之大道,謂之仁。仁君,百姓愛戴,國家之幸……」
「今有一流民,逃難而來,帶妻兒同行,一子一女,街邊乞討。一書生,進京趕考,身上背有典籍文墨,半道遇到劫匪,盤銀所剩無幾。恰到京城,被一女乞丐纏住,聲淚俱下,大喊救命。兩小兒左右抱其腿,書生掙脫不掉,買餅,贈與她們。隨後,繼續前往趕考。」
老翁抑揚頓挫的講完故事,目光掃視在坐的華裳兒郎們。
「夫子這故事不完全啊。」老翁的目光落在那學生身上,滿意的點點頭。
「不錯,故事並不完全。好,咱們這節課就來補全這個故事。大家暢所欲言。」
話落,懨懨欲睡的世家子弟終於活過來了,比起枯燥的課本,這種故事性的課堂才是他們喜歡的。
「那我先來拋磚引玉吧。」溫潤的聲音響起,一少年郎坐在窗邊,迎著眾人目光,起身迎題。
「書生給了那乞兒母子食物,身上盤銀盡數用盡,好在人已入京城,會場為學子們提供食宿,解決書生溫飽問題,確保他能正常參加科考,最終憑藉努力成為我朝可用人才,入仕後勤勉愛民,流民得到安置,百姓安居樂業,我朝物富國強。這便是夫子今日課堂的核心,仁。」
說完,在周遭響起的掌聲中,有些靦腆的坐下。
老翁並不發表言論,只道:「董太傅果然將你教的很好,先坐吧。」
「有了自山的拋磚,太子殿下是否有了答案呢。」
角落裡傳來一聲輕笑,不同於董自山的溫文爾雅,這聲笑顯然更成熟些,語調沉穩,不怒自威。
軒弘與董其山對視,在他崇拜的眼神中,起身,甩袖,背手。
他這個小伴讀,對他還真是發自內心的崇拜啊。
其實當初父皇告訴他,要給他挑伴讀時,他不甚在意。世家子弟,誰來都一樣。
直到他看到挺拔如松,氣度清雅的董自山時,終於分了些目光。
那少年目光炯炯,恍若星輝的看著他:「太子殿下,臣是您的新伴讀。」
他早知太傅有一子,年歲比他小上三歲,卻從未見過,如今到成了他的伴讀。
他開口道:「學生以為,那故事的結尾該是,書生花盡盤纏,給流民買了食物,流民餓了許久,吃完食物並不滿足,纏著書生不放。書生驚慌惱怒,告知自身已無銀兩,叫他們另尋他路,流民見苦計沒用,便翻臉大罵書生見死不救。」
在眾人驚愕的眼神中,軒弘波瀾不驚道:「百姓圍過來,指點,評判,書生拼命解釋,卻無人在意,那婦人見百姓幫襯,繼續造勢,說書生考取功名,是為了榮華富貴,這樣的人即便是取得功名也會是剝削百姓的大貪官。眼前流民有困,書生見死不救,身上無盤銀,便可賣典籍,典籍賣完可以賣背簍,當官不就是為了造福百姓,眼前的困境都破不了,當什麼官,考什麼試。」
「謾罵,侮辱,甚至有人仗義上前,搶奪書生典籍,書生被激怒,憤憤抄起石頭,砸在那第一個搶他典籍的人身上,百姓大怒,眾人圍攻,好在會場官員及時趕到。救下書生。」
老翁捋著鬍子,目光落在董自山怔愣的臉上,話卻是對軒弘說的,他靜若處子,巋然不動,語氣平淡道:「殿下請繼續。」
軒弘似乎有些累了,深吸了一口氣:「寒窗十年,書生毫不意外的入仕。流民問題解決,國家太平。」
這回老翁還沒說什麼,董自山先開了口。
「怎麼解決的。」
軒弘摩挲著手上的扳指,目光垂落在他身上,俯視他因為他話語而逐漸縮小的瞳孔:「殺盡,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