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不回來用膳啊?」
「嗯,跟太子殿下約定了溫書。」董自山扣好最後一顆扣子,披上大氅,出了董府。
董府的馬車在路上慢悠悠的走著,大雪的天,路上沒什麼人,董自山抱著書本,細細研讀。直到車夫喊:「公子,到宮門了。」
他放下書本,起身下車,宮門守衛上前攔住。
董自山將腰間玉佩解下,遞給他。
那守衛看了,是東宮的魚紋令牌,畢恭畢敬的放了行。
宮規森嚴,申時下鑰。彼時的皇宮,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禁城,裡頭的人出不來,外頭的人進不去。整個皇宮與外界完全隔絕。
出入除非有宮門玉令,宮門玉令是統一的制式,但東宮不同,是魚紋令牌。
只有太子親信才能得此玉牌。用於任務需求,任務完成後歸還暗衛首領,但董自山有一塊永久的,是太子親賜,方便他隨時入宮。
他將玉牌重新掛回腰間,與母親給的長生扣,父親給的玉貔貅掛在一起。
太子於他,同等重要。
他撐著傘在宮道上踽踽獨行,幾捋長生辮在長發間輕晃,東宮的路他走過無數遍,在轉角處怡然的賞了片刻紅梅。
一隻紅梅落單在轉角,不比御花園裡成片的,是孤獨的,落單的,在角落像一株雜草。
可在這一眼望不盡的白里,成了最顯眼突出的存在。
宮道邊乾乾淨淨,獨獨一樹紅梅,可即便是這樣,也無太監宮女想要裁掉它。
倒是有趣,董自山想。
「這是前朝和貴妃親手種下的,蘇杭的十里香雪。」
董自山回頭,對上一雙清亮的眼睛。
還沒等他開口,那人先自報了家門:「妾是永安宮的五格格,小字毓婉。」
握著傘不方便,董自山躬身回禮:「在下失禮,太子伴讀,董自山。」
「我見過你,你是太傅的孩子。你也喜歡梅花嗎?」毓婉目光落在他身上,最終停留在他腰間。
五彩的細繩,有些泛舊了,蒙著淡淡的青灰,上頭掛著幾塊玉佩。
察覺到她的目光,董自山有些不自在的將大氅扯了扯,蓋住那鑰匙串兒一樣的東西。他輕咳一聲:「談不上喜歡,在下不過一介俗人罷了。」
說完,他朝毓婉頷首:「在下還有事,先行告辭了,格格慢賞。」
說完,他轉身欲走,那清冽的聲音又響起:「我知道公子是要去東宮,可否勞駕幫我將這食盒帶給太子。」
毓婉身邊的宮女將錦盒遞上,董自山猶豫了下,看了眼站在風雪裡的五格格,衣裙濕了大半,最終還是接了過來:「我幫你帶去。」
她似乎有些欣喜,朝他行禮道謝,董自山覺得彆扭,擺手示意不用,轉身快步走了。
他進門時,太子正在書房溫字,見人來了,沾墨間隙,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來就來,還帶禮作甚。」
董自山將衣袍解下,掛在太子的大氅邊,穿著單衣,背手走近。
「鍾繇的《宣示表》。」董自山有些訝異,雖筆力剛勁,但他確信自己沒有眼花,開蒙時,他也曾在父親的要求下練過。
太子寫完最後一個字,將筆擱下:「不錯,是鍾繇的帖。」
「太子殿下這是練多了張旭懷素,想重新溫習下開蒙之論。」他兀自倒了盞茶水,喝了兩口。
東宮的茶葉,上好的進貢品,其他地方可喝不著。
軒將臨摹帖拿鎮紙壓好,他在董自山身邊的位置坐下:「胡說什麼,看不上鍾老先生的字?」
董自山將茶盞放下:「太子殿下才是胡說,這麼一頂大帽子扣下來,我可不接啊。我只是有點好奇,太子殿下重新臨摹開蒙之論,是想要做什麼。」
太子還沒說什麼,帘子輕響,屏風後走出個嬌小的身影來。
「太子哥哥,我寫好了。」
董自山一口茶水嗆在喉嚨里,內心翻騰,太子的書房裡有女人,是趙良娣還是徐俸儀,還是後院那些無名無分的侍妾。
他要不要迴避一下,就在他舉步維艱,進退兩難時,那聲音再次響起,暗含殺機的,叫董自山不由的一抖:「是你,你還敢來。」
董自山僵著脖子轉過頭,對上她的視線。
沈黯手裡捏著張半長的宣紙,宮裡的宣紙薄而不漏,董自山自背面看著她的字,眉眼控制不住的跳動。
入目第一觀感,就是大,很大,非常大。
短短一篇,竟然將整張宣紙塞的滿滿當當,無處落腳。
他有些訕訕的笑了下:「格格的字真是驚為天人啊。」
沈黯哼了聲:「我的牛乳糕呢?」
董自山因為前幾天嘲笑沈黯臉上的畫,被沈黯敲詐勒索了一筆,想了半天沒想出來該怎麼懲罰這個狗東西,最終只是叫他賠一盤牛乳糕,要是味道比得過御膳房,就原諒他的有眼無珠。
「你沒帶?」
在沈黯越來越危險的眼神中,董自山瘋狂賠禮道歉並承諾:「格格大度,饒了小的這一回吧,我下次一定帶來。」
沈黯偏不信,這個騙子,明明帶了點心,偏偏說沒帶,怕是不好吃,叫她抓住錯處吧。
她遙遙一指不遠處桌子上的錦盒:「那這是什麼?」
董自山這才想起來有這麼個東西,正了形,語氣嚴肅了些:「殿下,這是五格格托臣帶來給您的。」
一直含笑看兩小隻拌嘴的軒弘聞言皺了下眉:「毓婉?」
「是,在路邊碰著,格格便托臣帶來了。」
軒弘無甚情緒,也不甚在意的提筆欲寫,沈黯倒是情緒激動:「這個小賤人,又要搞什麼名堂。」
她氣憤的走到桌邊,將作業一拍,轉手就去開錦盒。裡頭兩樣食物,花生酥和八寶擂茶。
「喲,還是茉莉的。」沈黯聞著那擂茶的味道,開口哼笑了聲。
抬手就高高舉起,被董自山握住了手腕:「你幹什麼。」
他見過沈黯嬌蠻的樣子,傳聞中的乖戾確實未曾見過,如今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如此生氣的樣子。
「不用你管,放開。我今天非砸了不可,她博取父皇母后的歡心也就罷了,如今竟打主意到太子哥哥頭上。我要好好教訓教訓她……」
話還沒說完,軒弘聲音傳來,不冷不熱,近乎平靜,卻叫沈黯立刻鬆了力道:「沈黯,放下。」
擂茶在晃動間,有幾滴落在了董自山手背上,暈開綠色的墨點。
沈黯將碗放下,看了軒弘兩眼,最終甩袖子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