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誰啊,哎呦,手都腫了。」
「天可憐見的,香兒姑娘也太狠毒了些。」
「你不要命了,說這種話……」
香兒站在屋檐下,祝家的傭人都立在雪地里,鵝毛大雪還在下著,眾人竊竊私語,還有些不滿的,被寒風吹的激靈,剛要開口問香兒是什麼意思。
竹竿上的黑布抖落,一個人影落在她們視線里。
香兒掃視了一圈傭人,笑道:「辛苦各位出來陪著本姑娘吹冷風了,只是有些家事,今天還是要處理一下。」
看到人的那一刻,傭人們倒吸了一口涼氣,成片的血痂結在瑪瑙光潔的額頭上,姣好的容顏此刻一片慘白。
她驚恐的掙扎著,看著站在榔下的人不住求饒,嘴裡呼出的白氣很快就在滿天風雪裡消散的乾乾淨淨:「姑姑,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過我吧。」
眾人不明所以,同期跟瑪瑙一起進來的,有人還想替她求情,被身邊的同伴拉住了手。
香兒笑了下,眉眼彎彎,她是普通的長相,圓圓的臉,笑起來有幾分可愛,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咄咄逼人的人。可說出的話語卻讓在場的沒一個敢在置喙,她說:「給過你走的機會嘍,既然你不肯,我就換種方式處置。」
「勾引少爺,瑪瑙,想不想知道主家是怎麼處理的。」
她掃視低頭的眾人,不咸不淡道:「亂鞭打死,用來填井。」
在噤若寒蟬的一眾傭人面前 香兒走出圍廊,迎著風雪到她面前,捏著她的下巴與她平視,她道:「我給你個機會,在這風雪裡吊一天,若是你能活下來,便可繼續留下來。」
「至於其他人,在這看著,這就是勾引主人的下場,下次做事情前,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條命。」
說完,她頭也不回的進了公館。
「你來了。」即便蒙著眼睛,過於熟悉的氣息還是叫沈黯瞬間知道了來人的訊息。
周身氣息陰沉,壓抑,祝彰雲裹挾著滿身冷意與雨水,像被觸碰了逆鱗的獅子,渾身寫滿了陰鬱二字。
而沈黯就像全然無察覺,即使蒙著黑布,祝彰雲仍然感覺到她眼神都沒變一下,她勾著嘴角:「祝彰雲,你最好殺了我。」
祝彰雲的表情一點點變得陰沉,如同一頭被觸怒的凶獸,語氣冷戾:「沈黯,別找死。」
沈黯依舊嘲諷的掀起唇,她再次開口:「怎麼,憤怒了,祝彰雲,你就這點本事嗎?」
她神志清醒,心想可惜了,可惜眼睛被蒙著,不然她就能欣賞祝彰雲惱怒的表情了。
沈黯生來尊貴,即便如今落入階下囚的身份,也依然傲骨不減,於她而言,除了她自己以外,其他人的憤怒掙扎都是她消遣的玩具。
她在宮裡看慣了各種情緒,宮人們狼狽哀求時驚恐的眼神,妃子被廢黜時痛哭流涕的狼狽,還有各種凶獸相鬥時眼裡的嗜血。
祝彰雲此刻會是什麼表情呢?惱怒,陰森,還是其他什麼。
沈黯仰著頭,舒服的靠在床頭上,全然沒有籠中鳥的困頓感。
她靜待祝彰雲如同往常一樣怒不可及,然後對她施加懲罰,最後無能狂怒的丟掉恐怖的道具,憤然離去。
只是,她等了半晌,也沒聽見他開口。
祝彰雲沒走近她,惶惶燈光將他的眉眼映照的陰冷,漠然,那股從走近這間屋子起,便一直縈繞在他周身的寒意愈發滲人。
「寶貝。」
沈黯聽他開口,祝彰雲叫過她許多次寶貝,情到濃時,溫柔的呼喚。或是,伴著急促喘息的喟嘆。可沒有哪次,如同今日一般,冷淡,平靜。
祝彰雲看著她逐漸坐立不安,他再次開口:「你不乖,所以需要反省。」
反省什麼,反省自己為什麼不乖乖聽話,雌伏在他身下,靠著他的那點寵愛和恩賞過日子。
她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屈辱,若是父皇母后還在,她又怎會被人踐踏。
想到過世的父皇和生死未卜的母后,沈黯眼眶紅了,她咬牙切齒道:「我憑什麼要反省。」
祝彰雲沒有說話,點了支煙,他叼著煙,語氣淡淡:「沈黯,任何事情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你依賴我的庇佑,就必須依存於我。」
沈黯幾乎被氣笑了,她緊咬著牙關,憤恨道:「若不是你將我擄了來,我又怎會被囚禁在你的祝公館。」
祝彰雲這回終於走近她,菸頭的灼熱靠近,沈黯偏頭躲開那燙人的溫度,煙霧鑽進鼻孔,惹得她止不住咳嗽。
祝彰雲怔了下,煙滅了。他摩挲著她的手腕,掙扎間留下了紅痕,他皺著眉,語氣很淡:「若是我沒將你帶來,你現在大概跟你的姊妹們關在一起。」
他掐著沈黯的下巴,冷漠道:「沈黯,你不會想過那樣的生活的。你也最好不要讓我狠下心來將你送到錦繡院去。」
說完,他踩著沉穩的步伐大步離去。
祝彰雲出門時看見了院子裡的景象,瞥了眼低眉順眼的香兒,什麼都沒說,帶上帽子,走了。
馴服一隻鳥兒最好的方式,不是拷打,更不是鞭笞。而是黑暗,寂寥無聲的黑暗。
祝彰雲未出國時見過馴獸師熬鷹。野性難馴的雄鷹被獵人抓了來,在花鳥魚市賣了好價錢。
馴獸師將鷹綁在一間屋子裡,徹夜點著蠟燭,時日久了,在剛烈的鷹也變成了聽話的寵物。
而馴化一個人,不是長久的白晝,而是無盡的黑夜,沒人說話,看不見任何東西。
她只能聽到他的聲音。
祝彰雲沒去督辦府,他命司機開車去了學校。
學校剛成立不久,學生卻已經滿堂,報名的人數幾乎是曾經國子監的數倍之餘,他到時。
遠遠看見佟新月坐在一張老舊的桌椅前,她穿著督辦府的制服,黑色的制服配上長裙,利落的短髮拿兩個發卡別在耳後,眼前是長龍般的隊伍。
她在做新生登記,目光移到她的身邊。一個坐輪椅的男人在觸及她的目光時,好像說了些什麼。
新生開學,董自山也來幫忙,他幫不了什麼大忙,只好來前面看看。
佟新月正忙的焦頭爛額,見董自山來了,疲憊的笑了下:「董顧問,你怎麼來了。」
人前,她還是喜歡叫他董顧問,更多的目的是想給他樹立威信,因為她看了許多目光落在董自山的腿上。
董自山溫和的看著她的眼睛,禮貌的笑了下:「我來看看前面有沒有要幫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