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公館裡的日子平淡無奇，日復一日的重複。
吃飯，睡覺，看話本，偶爾在公館裡散散步。
沈黯走在屋後的花園裡，身上披著厚實的坎肩，雪落在花瓣上，透著沁人心脾的香。
祝彰雲是個很會享受的人，亭台樓閣，雕樑畫棟。祝公館的後院有兩個督辦府的占地面積，事實上祝公館的地段是前朝某個王爺的府邸，不是沈黯所處的皇室，而是更悠久古老的王朝。
代代更迭，到了祝家手裡，成了私人府邸。
沈黯坐在八角亭內，香兒只開了東西四扇院門，北面關的嚴實，今兒吹的是北風，亭內點了碳火，沈黯偏頭坐著，賞雪。
忽的，幾聲炮仗響聲將為數不多的鳥雀驚散，沈黯回神，看向院外。
不遠處的圍牆邊種著臘梅，如今已然盛放，鳥兒飛走後，樹枝還在晃動。
她有些恍惚:「是炮仗嗎？」
香兒聞言，喜氣洋洋的笑著:「是呢，小姐，快過年啦。」
「過年?」沈黯暗自默念著，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如今都要過年了。
酒足飯飽思淫慾，不知人間極寒苦。
她無意識的摸著身上裁剪精良的衣裳，厚實的皮毛坎肩，裡頭搭配羊絨的旗袍，亭子內點著清香的果木炭。
三月前，她還在東街口的巷口裡頭，為著幾兩劣質煤渣和隔壁的鄰里吵的不可開交。
如今已經許久未感受過寒冷了。想到那些鄰里，沈黯神色厭惡，都是些市井破落戶。唯獨想起某個人時，心裡才有點異樣的情緒。
她神色淡淡道:「大蠻現在在幹嘛？」
香兒不知她怎麼突然問起大蠻來，聞言道:「奴婢前兩日看在冊登記簿，大蠻哥這兩日都請了假，說是家裡孩子病了。」
祝公館的薪俸按照時辰結，奴婢小廝們要是家中有點事情，可以來香兒這登記，回家照顧家人，算是相當仁慈的制度了。
沈黯眉頭輕微皺起:「他，有孩子?」
香兒沒有多想道:「是啊，說來也是個苦命人，這麼年輕死了媳婦兒，家中只剩下一八十的老母和一五歲的女兒，好在他命好，進了咱們祝公館，少爺和小姐都是仁慈之輩，給了他一個養家的工作。」
香兒說了半晌，不見沈黯反應，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訕訕閉了嘴。
並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兩句，多嘴。
沈黯倒是沒功夫探究香兒的心理活動，當初在東街巷口的巷子裡，她曾見過大蠻的媳婦兒，是個嬌小潑辣的女子，罵起人來中氣十足，看上去不像個短命的樣。
怎的會突然丟了性命，而且那時候根本沒聽說他有過女兒，如今為何突然憑空冒出來一個五歲的娃娃。結合先前大蠻見到自己微縮的樣。
沈黯偏頭問:「他是不是記憶有損。」
香兒驚訝的表情已經證明了她的猜想。
香兒不可思議的看著她:「小姐莫非有感應不成，這大蠻哥跟我講過，他確實失了一段記憶，從山上滾下來，醒來老娘告訴他，媳婦兒沒了，面前這個五歲的娃娃就是他的女兒。」
沈黯點點頭，不再過問，只吩咐香兒:「再給他一個月的薪俸，走我的帳，不用告訴他。就說是公館裡年節邊額外的賞錢。」
香兒替大蠻謝過沈黯的好意，沈黯起身回屋，走在幽長的迴廊上，心底有了盤算。
快要過年，街上處處喜慶，大紅燈籠高高掛，張燈結彩，琳琅滿目。
有錢的人家，趁著近日風雪不大，管家帶著丫鬟來街上採買布料，準備做新衣裳。
小兒們纏著父母，要了錢買炮仗，父母皺眉抱怨，但難得大方一回的掏了錢。
茶水鋪，糕點鋪，點心齋，生意火爆，掌柜忙的滿頭大汗，無暇顧及後廚學徒不精湛的手藝。
這就是年，普通人家省吃儉用，到這一日也會大肆揮霍一筆，採買年貨，錢用完了明年開春繼續賺，冬日的結尾還是要圓滿度過。
督辦府辦了活動，平日裡嚴肅的氣氛驀然消散，年輕的軍官們聚在一起，寫對聯畫福字。
連徐處長也放下板著的老臉，哈哈大笑著與下級軍士們玩鬧。
「小祝啊，來來來，幫我拿張紅紙來。」
祝彰雲伸手夠了張四方的紅紙給他，徐處長蘸了墨，頗有文豪氣質的揮筆，提筆寫下一個福字。
眾人皆贊好，溜須拍馬，是仕途高升的必要場面。
祝彰雲看的無聊，並不參與進去，過年對他來說，無非是各種應酬，算不得多有趣，反而比平日更忙，更麻煩。
今兒是年二十八，人還沒離開公館，老宅那邊已經派了司機來，說是一聚。只不過不是平日裡的小聚，這次是邀請了祝家友好的家族前來，辦了宴會。
祝彰雲冷淡的應下，壓著帽檐隻身離開熱鬧，跨步闖進風雪裡。
板栗餅冒著熱氣，他從衣兜里掏出一兩銀子，在攤主喜笑顏開的神情里道:「兩盒板栗餅。」
「好嘞，這就給您拿。」攤主是個大娘，穿著並不厚實的薄襖，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容。
蒸籠打開間，熱氣裊裊蓋過祝彰雲的面容，讓黑色制服的人稍顯溫和，柔化了鋒利的眉眼。
大娘拿著事先折好的紙盒子，往裡頭夾著餅，一盒約莫十個。
再次伸手間，她哎呦了一聲，朝祝彰雲抱歉的笑笑:「官爺您稍等一會兒，我折個盒子先。」
祝彰雲隨意點點頭，聽見那老婆婆轉頭對著無人的身後喊了聲。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後面冒出來，祝彰雲瞥了眼，粉面雕琢的小臉，烏黑的大眼睛，戴著頂虎頭帽。與阿婆身上的舊衣裳相比，那孩子穿的不說多亮眼，但厚實的很。
一件紅色的夾襖，脖子上掛著把銀鎖，祝彰雲一看就知道是銀包銅的。窮苦百姓不捨得吃穿，卻想要摘取長命鎖的好兆頭，好寓意，買了銀包銅的，糊弄老天。
那阿婆見他看的入神，不見外道:「這是我小孫女。」
那小孩手裡捏著塊板栗餅，碎渣落了一地，黏糊糊的往嘴裡送。
阿婆很快折好了盒子，將另一盒裝好。綁了繩子系成一溜兒，遞給他:「您稍等，我找錢給您。」
祝彰雲接過東西，又朝那小孩兒看了眼，冷淡道:「給孩子買把銀的吧。」
說完，在阿婆愣神間轉身走了。
假的成不了真，也糊弄不了老天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