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暗時,司機送來了兩盒板栗餅。
他挫著手站在門口,外頭的風順著打開的門灌進來,說完祝彰雲吩咐的話,就跳著腳準備離去。
沈黯叫住了他,給了他一兩銀子,他連連推辭:「這,我不能收。少爺給的薪俸已經足夠了。」
司機倒是沒撒謊,祝彰雲對待下人的工錢從來不剋扣,司機在祝公館給他開車,跑腿,每月薪俸就有五兩銀子,對於尋常人家來說,夠買一整年的米糧了。
沈黯聞言,也不再多言,將銀子收了回去,關上了門。
有錢能使鬼推磨,沈黯長在深宮,自然知道這樣的定律,從前還是格格時,沈黯性情古怪,對待不喜歡的人,乖張肆虐,不把人整死誓不罷休。
可明知九格格陰晴不定,也不妨礙宮人們削尖腦袋想進她的長樂宮。
原因無他,富貴險中求。只要熬的住沈黯的脾氣,待到出宮時,能得到常人所沒有的體面。就像她身邊的大宮女流玉一樣。
出宮時,沈黯給了她白銀二百兩,綾羅綢緞更是這輩子也穿不盡。哎呦,那派頭當真是羨煞旁人。
沈黯對待宮人出手闊綽,並不是她銀錢多的沒地花,而是她知道比起對她的忠心來說,銀兩才是套牢一個人最好的手段。
情意易散,但錢財不毀。
她摸著手心裡的銀子,握的有些久了,掌心滲出輕微汗意,銀子被鍍上一層光。她看了會兒,將銀子收回錦盒裡。
可若是有人出價比她高,那就沒必要浪費了。
她本意是想要與司機結個善緣,說不準來日能派上用場,可看司機談起祝彰雲來死心塌地的樣子,她就知道這個人沒必要了。
既然沒必要,就不要花這個冤枉錢。
錢要花在刀刃上,才能發揮最大的效益。
祝彰雲回了老宅,不同以往的幽深黑沉,今日的祝家老宅可謂燈火通明。
祝宋來是個傳統的人,沒有效仿如今風靡京城的西式宴會,祝家辦的是中式夜宴。
丫鬟們穿著飄逸的裙釵,穿梭在老宅的各個角落。
廳內擺了酒宴,與祝宋來相交甚密的官員陸續到來,進到殿內,無一面露錯愕。
西裝皮鞋,配上法式長裙,坐在金絲楠木桌前,拿著筷箸,不倫不類,像西方油畫般詭譎,混亂。
祝彰雲覺得好笑,面上不顯,肅然的抬步走近宅院。
「喲,祝督察,好巧。」
祝彰雲有些意外的挑眉。
虞珍珠今日穿了件素色的衣裙,戴著一對南海珍珠耳飾,她蔥白的手指捏著只精巧的小包,款步來到祝彰雲面前。
見他神色,虞珍珠毫不見外:「怎麼,祝督察這是忘了我嗎。」
說著,自導自演的悲愴起來:「果然啊,男人就是無情,一夜春宵,就將我拋諸腦後。」
祝彰雲面色淡淡的看著她,虞珍珠來了,那想來虞泰安也來了。
虞珍珠看著他面無表情,心裡罵了句死鬼,也不在他面前自討沒趣,轉而拍了拍一個男人的肩,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什麼。
那男人臉色潮紅,欣然拉著她的手到角落裡去了,全然不顧身邊的夫人難看的臉色。
祝彰雲看了會兒,從身邊丫鬟端著的托盤裡取了杯紅酒,穿著長廊,鎮定的站在一人面前,語氣冷淡:「父親。」
祝宋來穿了件黑色長衫,頭髮梳的一絲不苟,花白參半依舊不減當年威嚴,他看了他一眼:「來了。」
「去給駱小姐敬杯酒。」祝彰雲這才看見,紅木沙發邊坐著一個人。
「祝督察年輕有為,都是你老宋教的好啊。」駱閆銘朝他點點頭,目光含笑的落到祝宋來身上,向來不苟言笑的祝宋來此刻笑的像只狐狸。
他幽幽嘆氣:「犬子沒什麼出息啊,要不是年紀大了,我也想要個女兒,你瞧瞧,你家裳影,多乖巧啊,看著真討人喜歡。」
「哎哎,老宋你這可不實誠了,彰雲如果都不算優秀,那這督辦府里就沒有優秀的人了。老徐肯將學校建設的事交給他一力承擔,說明看重他不是。」
平日裡在督辦府說一不二的徐處長,在兩隻老狐狸明槍暗箭的交鋒中,謹小慎微的替駱閆銘和祝宋來斟酒。
祝彰雲繞過圍坐的人群,走到駱裳影身邊坐下,酒杯與她手中那隻輕輕一碰,語氣尋常:「駱小姐,許久不見。」
駱裳影搖晃著酒杯,舉杯,在與祝彰雲對視時,刻意壓低幾分,叮的一聲,再次相碰,她笑靨如花,像春日裡的百色蝶:「我敬祝督察一杯。算是提前對祝督察帶我出去逛的酬謝。」
周遭靜了,將目光落到這對小年輕上,大多是好奇打量的,處在觀望狀態。
虞泰西坐在虞泰安身邊,他今日著裝正式,淺粉色的西裝,打著領帶,也沒能蓋住骨子裡那股焦躁氣。
虞泰安倒是面露調笑的盯著祝彰雲,只是笑意下是難耐的不甘。
虞尚書打量自己這兩個兒子,一時間竟無話可說。
眾人躊躇觀望片刻,駱閆銘的話像是平地驚雷般炸開,將在坐各懷心思的人驚的心臟直跳,他爽朗的拍著祝宋來的肩:「老宋不是想要個女兒嗎,如果我將裳影許配給彰雲,咱們不就是一家人了嗎。」
「兒女雙全,龍鳳呈祥,咱們哥倆兒親上加親如何。」
祝宋來哪裡會不同意,他本就想搭上司令這條船,如今對方給了橄欖枝,他自然是順勢而下:「這,倒是我們家高攀了。」
一時間眾人皆醒,忙端著酒杯上前來,恭賀道:「龍鳳呈祥,珠聯璧合。」
「當真是門當戶對,郎才女貌啊。」
唯獨當事人一言不發,駱裳影眯著眼,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叫來丫鬟添酒。
祝彰雲翹著二郎腿,垂眼把玩著手裡的煙盒,不置可否。
駱裳影看了他一眼,見他面色尋常,就知道這門親事,他是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