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去,祝彰雲陪著祝宋來送完最後一波賓客,扯著領帶就要踏入夜色。
被母親握住了手臂,祝母如同往常一樣,依舊溫和的挽留他:「這麼晚了,又是年二八,在家住吧。」
握著手臂的力道不大,祝彰雲只要輕輕一甩,就能推開,但看著母親眼底的希冀,他還是咽下了喉間的話語,淡道:「好。」
祝宋來冷哼一聲,轉身進了屋。翠雲端來了醒酒湯,她還是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跪在祝宋來腳邊。
祝彰雲看著母親接過她手裡滾燙的湯,不知道是不是被燙了一下,醒酒湯灑了幾滴出來,正正的落在翠雲的手背上。
跪著的人一哆嗦,身子壓的更低。那是被燙的,不敢吱聲。
對上母親溫和的神情,祝彰雲驀然的感覺到惡寒。
不一會兒,上次見到的年輕婢女端著洗腳水上來,跪在祝宋來的另一側,先伸手試了試水溫,又替祝宋來脫了鞋子,仔仔細細的搓著每根腳趾。
她動作輕柔,神色認真的仿佛捧著的不是祝宋來的腳,而是人間最值錢的寶貝。
「政府決定發售紙幣,這件事會司令承諾會由你接手。」
皺眉間,祝宋來開口,想來是這場聯姻帶來的第一個好處,這麼快應驗了。
祝彰雲放下碗,他有些噁心,母親見他不喝了,在旁邊低聲細語的哄勸:「是味道不對嗎?我叫廚房再做一碗,不喝怎麼行,仔細明天頭疼。」
祝彰雲叫聲媽,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祝母沒了聲音,安靜的坐在一旁。
祝宋來悠閒的看著報紙,全然不在意祝彰雲不欲理會的神色,繼續道:「你和駱裳影成婚後,就要潔身自好些,有了家庭,早點要個孩子才是正經事,公館裡那些貓啊狗啊的,就叫她們從哪來回哪去,不要影響到你的仕途。」
祝母終於有能插進來的話題,又開始絮叨個沒完沒了。
甚至荒唐的說:「到時候駱小姐做你的妻,新月做你的妾,和和美美的。」
祝彰雲逆骨上來,也不再裝淡然,他眉眼繼承了祝宋來的陰狠,抬眼無笑時,那股弒殺勁兒怎麼也藏不住。
他眼神逡巡在祝宋來和身邊兩個卑微的身影上,似笑非笑道:「父親當真是老當益壯,怎麼,您能三妻四妾,我就不能養鶯鶯燕燕了。」
祝宋來目光掃視過來,兩相碰撞,電光火石。
這是這對父子第一次正面直白的交鋒,從前都是祝宋來單方面的命令,祝彰雲不情願也不會這麼不給面子。
如今,渾然天成的狠勁從心底蔓延開來,獅群只需要一頭領頭雄獅,幼獅成年後,會將自己的父親殺死,啃食殆盡,取而代之。
嘩啦,祝彰雲撫著額前滴落的水珠,碎發垂在眼前臉被燙的微微發紅。
一整碗醒酒湯被潑在臉上,祝母焦急喊人時,祝宋來抬腳耷在翠雲脊背上,那卑賤之軀一動不敢動,像只沉靜的案幾。
「喝不下去,就洗把臉,清醒了嗎?」祝宋來道。
祝彰雲並沒有惱怒,他此刻無比平靜,酒意未散,他心裡明鏡似的,慢條斯理的抽了張紙,抹掉眼眶邊的水漬,他起身,踏著慢步走到祝宋來身邊,挑眉道:「那父親大人可要守好這艷福,別哪天一不小心,死在女人身上。」
他說完,舉步離開時,又想起什麼,插著兜倒退幾步,側頭道:「我會回去告訴佟伯,他被解僱了,祝公館是我的地方,輪不到旁人來做主。」
說完,毫無留戀的上了樓,他到底沒有離開,在這宿下。夜半時,聽見窸窣動靜,他推開門,看見保潔正在清掃,手裡拖著個布袋。
聽見開門聲,那人回頭,對上祝彰雲,慌忙跪下去:「少爺。」
祝彰雲垂眸看她:「為何大晚上收拾東西。」
那人哆嗦著:「是夫人吩咐的,說是年節要來了,叫我將宅院裡收拾乾淨。宅院太大,奴婢收拾的慢了些,這才鬧的晚了。少爺恕罪,就差這一間了,奴婢收拾完立刻下去,不再打擾少爺休息。」
她說著,佝僂著身子拖著那袋東西要走,祝彰雲本沒多在意,關門時餘光瞥見那袋子裡落出來的事物。
「等等。」
保潔被叫住,有些不知所措的回身:「少爺?」
祝彰雲推開門走出去,在那東西前蹲下身,撿起來拍掉上面的灰。是個本子,紙張已經泛黃,可能是藏在舊室太久,已經出現了許多小孔,是蟲子啃噬的。線條鬆動,祝彰雲握著本子,淡淡道:「這些,要丟掉嗎?」
老婦聞言點點頭:「是啊,夫人說都是廢品,叫奴婢收拾了去扔掉。」
「東西留下,你走吧。」祝彰雲站起身,俯視她。
「啊,這。」老婦剛想說不合規矩,但對上祝彰雲的眼睛,她又不敢了,只好留下編織袋,拿著清潔工具下去了。
祝彰雲將東西拖進自己屋子,反鎖上門,拍亮桌燈,陳舊的本子在燈光照耀下散發著瑩瑩光輝。
他翻開一頁。
「景歷三年三月十五,早朝,帝問,南疆戰亂,誰敢馳援。滿朝文武,無一吭聲。帝大怒,我自薦前往,朝後,父親痛斥我不自量力。」
這是一本日記,祝彰行的日記。
一個人長時間不出現,記憶逐漸淡忘,可當某件關乎這個的事物再次展露在眼前時,所有的記憶翻江倒海的湧上來。
「景歷三年五月十二,帝得嫡子,龍心大悅,特設圍獵,獵得白虎一頭,畜生兇惡,我亦然負傷,森林多野獸,不見人,垂垂危已之際,我見到了她。」
「景歷三年六月初五,她與我相約城南桃林,說要摘桃子給我吃,被農戶抓住,險些遭遇痛打,幸好身上有錢,這才和解。」
「景歷四年一月二十,南疆戰事愈發吃緊,她在酒樓為我餞行,菜品不豐,確是我吃過滋味最好的一頓。然,額娘發現此事,最終沒能吃完。我承諾她,待我歸來,娶她為妻。」
「景歷五年十二月初三,見滿天飛雪,思故人,不知她如何,已然三月未通音訊。甚是思念。」
「景歷七年臘月二八,百姓送來紅豆糙米,軍中煮了臘八粥,食的滋味很好,仗快打完了,我很快就能見到她了。」
「景歷八年,敵軍反撲,身受重傷,藏在農家養傷,與軍中斷了音訊,不知何時能回京。」
「景歷八年六月夏,她死了,撞棺而亡。我無顏面苟活。」
……
祝彰雲仔細的看著每個字,他對兄長的記憶不多,很小就被送出國,印像里只記得兄長是個斯文的書生樣,全然沒有武將的殺伐氣。
人遠在國外,再回來時,便是兄長過世的消息。他原以為,是兄長身體羸弱,是病故,如今看來,並不全然是。
日記本並不完整,缺失了好幾頁,祝彰雲有些頭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