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彰雲看著那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方才那人將東西遞過來時,祝彰雲已經注意到了他的手。
手指頭粗大,帶著明顯粗糙的裂紋,尤其是食指上那厚重的繭,不像是農戶的手,倒像是常年摸槍的手。
祝彰雲自己就常年摸槍,對槍繭分外熟悉。心裡疑雲叢生,目送那人出了公館,身影消失在視野里,他才回過頭,問香兒:「小姐呢?」
香兒見著祝彰雲臉色不太好,小心翼翼的回話:「小姐已經起來了,在屋裡。」
怕祝彰雲多思,她又補充了一句:「少爺放心,小姐並不知道您要成婚的事情。」
祝彰雲臉色陰沉,心裡不知道為什麼,總冒出一股子擔憂來,心砰砰跳著。
他二話不說,直接進了屋。
推開門,並沒有見到人,他走到沙發邊,也沒有人,只沙發上略微的褶皺昭示著人方才離開不久。
大蠻恰好捧著籃子出來,對上祝彰雲,老實巴交的打招呼。
祝彰雲看了他兩眼,沒什麼印象,但看穿著,應該是祝公館的下人。
他吩咐道:「去煮點粥,要小米的。」
沈黯昨天晚上沒怎麼吃東西,如今又起的早了,小米粥養胃。
大蠻立刻就放下籃子去了,那裡頭是一筐熱騰騰的餅子和窩頭。
祝彰雲皺眉,祝公館什麼時候吃的這麼粗糙了。
香兒察覺到氣氛不對,立刻將大蠻摘出來:「少爺有所不知,小姐很喜歡大蠻做的餅子和窩頭,每過幾天就要吃上一回的。」
祝彰雲這才臉色稍霽,既然是沈黯願意的,那他會遵從她的意願。他邊走邊摘了手套,樓梯上只留下噠噠聲。
祝公館閒適輕鬆的氣氛,從主人到來的這一刻開始消失殆盡,傭人們不敢再交頭接耳,抄著手裡的活,利索的干去了。
有些人不用言語,單單是站在那就壓迫的人喘不過氣來。
別人家當差,少爺看了你一眼,或許會春心萌動,忍不住羞澀低頭,但在祝公館,少爺若是看了你一眼,恨不得立刻抱頭蹲下。
真是不能理解,先前那個叫瑪瑙的,怎麼會對少爺抱有期望。
祝公館落針可聞,二樓主臥,沈黯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描眉。
「怎麼突然想化妝了。」
這是祝彰雲見到她說的第一句話,沈黯沒回頭,握著眉筆仔細描摹,她的手指細長,竹節似的,圓潤的指甲透著細微的粉。
她的手法有些生疏,拇指和食指握著筆桿,有些細微的顫抖。太久沒畫了,思及此,沈黯頓了下。
就一下,又繼續捏著筆,翹著蘭花指慢慢的畫。一邊眉畫完了她才緩慢開口,聲音不大:「突然想畫了。」
說完,又拂著面,去化另一邊。
祝彰雲沒走近,靠在書案邊靜靜的看著她化妝,從眉眼到鼻尖,再到嘴唇,鏡子裡的人越來越美艷,卻也越來越陌生。
祝彰雲那種心慌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從沈黯跟了他開始,祝彰雲從來沒見過她化妝的樣子,像是披了一層假面,虛幻的可怕,恍若一隻誘敵深入的蝴蝶,落在你指尖,等你伸手想要抓她時,她又煽著翅膀翩然而去,不留下任何機會。
他強壓下心底的躁動,面色沉靜的盯著她。
沈黯早已察覺到身後那道視線,她心緒有些複雜,拿著口脂塗滿唇瓣,放下東西,轉頭看向他,露出點淺笑來:「我好看嗎?」
她笑的很靦腆,很含蓄,大概是祝彰雲喜歡的樣子。
她今天化的是宮妝,眉眼如岱,臉上掃了胭脂,紅紅的一片,嘴唇塗抹的更是紅艷。那是一種奢靡的美,帶著點頹喪的感覺。
皇宮裡的妝容總是怪誕誇張的,為了顯示皇家血脈的高貴和威儀,總喜歡將那點空隙填滿,叫人看著不自覺的膽寒。
或許是沈黯的眼睛並不大,狹長的丹鳳眼,加之素色的旗袍,頗有良家女兒的感覺,含羞帶怯的微微笑著,叫人不忍心說出一個不字來。
「嗯,好看。」祝彰雲抱著臂俯視她,簡單無修飾的評價道。
沈黯好像有點失望,她從凳子上站起來,墊子隨著她的動作偏移了角度,半搭在紅木圓凳上,像偏移了方位的錯誤。
她走到祝彰雲面前,勾著他的脖子,將人帶下來一點,踮起腳,一個輕柔的吻落在了祝彰雲的側臉。
祝彰雲始終沒有動作,他垂著眼睫,看著沈黯的動作。
吻從臉側移到鼻尖,最後堪堪落在唇上。
沈黯也沒閉上眼,目光隨著偏移的吻,最後停留在祝彰雲修長的脖頸上。
因為皮膚白,青筋更是明顯,喉結輕微的動了下,沈黯一怔,隨即笑起來,又貼著祝彰雲的耳垂,輕聲道:「祝彰雲,你愛我嗎?」
祝彰雲心跳猛然停了一拍,他將沈黯從身上扒下來,大掌握著她小巧的臉頰,迫使她抬頭。
直白的視線相交,他皺著眉,語氣難掩沉重:「你今天究竟怎麼了?」
沈黯非但沒有掙扎,反而將腦袋直接壓在他的手掌上,像一隻聽話的貓兒,渴求他撓撓下巴,然後會滿足的眯起眼睛。朝他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只是,祝彰雲始終知道沈黯不是聽話的貓,她是狡黠的毒蛇,憑藉美貌的外表和虛偽的表皮,叫人沉淪。
只是,掌心裡的人似乎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眨眨眼睛,又輕聲重複了一遍:「祝彰雲,你愛我嗎?」
許久沒得到回答,她似乎有些生氣了,直接從他懷裡溜走,又坐回了化妝鏡前,她道:「你記得嗎?我說過我不做妾的。」
祝彰雲可有可無的嗯了聲,目光追隨著她的動作。
她撫摸著額前細碎的頭髮,又道:「那你要這樣跟我過一輩子嗎?」
「既然我不願做妾,你與我糾纏不休,就一輩子不能娶妻。你能做到嗎?」
她終於將頭轉過來,直勾勾的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出點什麼來。
很可惜,她失敗了,祝彰雲漆黑的瞳孔里有她的倒影,也僅此而已。
祝彰雲那種心悸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總感覺再不說點什麼,他就要失去沈黯似的。眼前的人似乎隨時可能消失。
只是,話到臨頭,他還是那句淡淡的:「沈黯,我會對你好的。」
沈黯眼睛裡的情緒複雜,她沉默了片刻,好像是在對自己說似的,低聲呢喃:「我不信。」
祝彰雲沒聽清她的話,他走近幾步,沈黯卻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