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飯了。」
獄卒將食盒打開,取出幾碟小菜,從巴掌大的門洞裡塞進去,見著裡面的人過來,取了東西,又迅速關上門洞落鎖。
毓婉面無表情的取了餐盤,抬眸瞥了一眼,是個生人,也沒說什麼,就在原地怔了會兒。
那人見她盯著自己,語氣不善道:「你盯著我做什麼。」
毓婉又看了他兩眼,轉身往深處去了。
那人覺著晦氣,這裡頭關的都是些要犯,殺頭斷頸的玩意兒,要不是負雜牢房的人今兒生病了,他才不願踏足這種鬼地方。
拎著食盒忙不迭出去,仿佛多待一會兒,那殺頭的罪名就會落到他頭上似的,摸摸寒涼的脖子,呸了兩聲走了。
一路走來,他忍不住左顧右盼,更覺得古怪,這些牢房裡關著的都是女囚,個個蓬頭垢面,滿身髒污,豬狗似的趴在地上,爭先恐後的搶盤子裡的食物。
還有小吏以此為樂,拿魚線穿了塊燒雞,在柵欄里穿梭,將人逗的上躥下跳,見人摔趴在地,撫掌大笑。
曾經難得一見的皇室貴族,如今成了人人可欺的趴兒狗。
可方才那間牢房,卻掛了帘子,淺灰色的帘子將牢房裡的景象掩蓋的死死的,一絲光景的不見,那女子雖然看著一張死人臉,但她拾掇的乾淨,穿著整潔的衣裳。不像是遭受虐待的樣子。
跟外面這些更是不能相提並論。
他嘀咕了兩聲,難道是要犯。
不由感慨提審大人居然還有如此通人情的一面。居然還給死刑犯優待。
想到那位鬼魅般的提審,他又感覺有股不知名的風從後脖頸吹來,直往他衣領里鑽。
不敢再多想,快步出了牢房,給侍衛遞了牌子,見著陽光,才大喘了口氣,緩步朝膳房去。
毓婉將碟子擺在桌子上,對角落裡的身影道:「吃飯了。」
她聲音不大,太久沒和人說話,一開口嗓音沙啞,難聽的像是用砂紙磨過。
角落裡的人聽話的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乖乖的看著毓婉將米飯餵到嘴邊。
瘋了以後的皇后很乖順,像個小孩子一樣,毓婉就是她世界裡的全部,毓婉叫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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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此刻,毓婉餵了她一片冬瓜,她也張口咽了,全然沒有厭惡反抗的情緒。
毓婉心想,她是真瘋了。
在皇后瘋掉時,毓婉不是沒想過她裝瘋的可能,她心思多疑,數次試探。都沒能試出破綻。
就比如現在,她又夾了一筷子冬瓜,餵到她嘴邊。
看她咽下,彎著眼睛朝她笑。皇后是個漂亮的美人,因著身份,即便被抓到錦繡院,也沒吃太多苦頭,如今笑起來依然明媚。
毓婉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半晌,誘哄道:「額娘,冬瓜好不好吃呀?」
皇后並沒有回答她,一味的傻笑,等了半晌沒等到飯,甚至催促的握著毓婉的手腕,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急忙道:「飯,飯……」
毓婉垂眸,看著已經空了半盤的冬瓜,突然沒了興致。
轉而夾了一筷子蛋黃蝦仁,鋪在米飯上,餵到她嘴裡。
不得不說,九格格果然是皇后的親生女兒,一個不愛吃蔬菜,每次看見宮女上了蔬菜都要大發雷霆,弄的眾人戰戰兢兢。
可鮮少有人知道,皇后不愛吃冬瓜。可偏偏毓婉長在她身邊,無論是出於開始的孺慕還是後來的小意討好,她都花了不少心思。
前者是無條件的想要哄母后開心,而後者是為自己孤苦伶仃的深宮生存,尋條活路。
米飯見了底,她對皇后說:「去玩吧。」
皇后拍掌,站起來又縮到角落裡,蹲在地上玩繡花鞋上的流蘇。
毓婉就這剩下的菜囫圇吃了,吃完將盤子放好,等著人來收。
收盤子的人還沒來,毓婉不想見到的人率先出現了。
紫藤花的手腕伸進柵欄,冰涼的手指划過她的下頜,張安輕笑了下:「今兒這菜色不錯。」
嘴上說的是菜,但他眼睛片刻都沒落到盤子上,毓婉不卑不亢的與他對視。
他似乎心情不錯,向來陰沉慘白的臉好像有了點活人氣息。
毓婉拍開他的手,語氣淡漠:「你來幹嘛 」
張安也不惱,轉而摸摸自己的下巴,像是話家常般:「還有兩日,京城有件大喜事,祝督察要和駱司令的千金訂婚。今日這錦繡院加菜,就是因著這件事。」
「駱司令大手筆,撥了筆大數目的銀子來。」
毓婉知道祝彰雲,也僅此而已。當時皇宮淪陷,她被虞泰安拖出來的那一刻,有個人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她厭惡的別開腦袋,冷聲道:「關我什麼事。」
張安收了笑意,湊近她,臉近乎要貼到柵欄上去。呼吸打在毓婉臉上,像只食人精血的惡鬼,他眼尾那點紅更明顯,看的人膽寒。露出森白的牙齒:「格格好絕情啊,幾日前上了下官的榻,熱情似火,叫臣覺著如今面前這個,是個假的。」
毓婉見他提起那件事,毫無羞澀之意,她這具身體,早已沒了女兒時的乾淨,不過她也不在乎,那些對她而言,都是為了達成目的可以犧牲的。
她又笑起來,只是怎麼看都有些挑釁,她問:「那張提審答應我的承諾,什麼時候兌現呢?」
張安看著她笑靨如花的面容,一時間有些愣,自從進了錦繡院,他再也沒見過毓婉臉上有什麼大幅度的表情,更不要說露出兩排整潔白皙的牙齒。
她今年十九,正是明媚的年紀,可因著各種變故,她好像從來沒有過過安生日子。
年幼失去雙親,寄人籬下。
在皇宮裡,不尷不尬的位置,叫她呼吸都小心翼翼。
她像一朵被世人遺忘在角落裡的野梅,無人在意,無人精心修剪施肥,可她還是破土而出。
綻放了比任何一樹都要艷麗,可這樣的奪目,換來的不是他人的憐惜,而是無盡的作賤。
張安早早發現了這朵野梅,從她還沒盛放時,就在暗處窺伺。
他看著她倔強的仰著頭,眼尾挑釁的勾著,他道:「格格放心,承諾就在兩日後兌現。」
現在,他決定私藏這朵野梅,像惡龍捧著懷裡的珠寶,不准任何人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