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富庶的地段在北街，相比北街的繁華，南街稍微遜色。住的大多是小有財富的人家，算不得簪纓世家，貴胄大族。
車子駛入南街別院時，天色已晚，為掩人耳目，南街別院並無多少傭人，沈黯下了車，從小張手裡接過董自山的輪椅，淡淡道:「我來吧。」
董自山點點頭，小張退開，默默跟在他們身後。
「這是我名下的一處私產，你暫且就住在這邊吧。」董自山語氣溫和道。
怕沈黯不開心，他回頭對她承諾:「你放心，很快我就會接你回董府。」
沈黯哪裡有那麼多想法，董自山拼命將她救出來，承擔了太多風險，她搖搖頭，回握住董自山遞過來的手。
「不必，這很好。」
二人並未多言，進了正門，繞過兩處院落，輪椅停下。
小張推開門，屋裡已經命人拾掇乾淨了。比起公館的富麗堂皇，這間屋子顯然簡陋了不少。
雖簡陋，卻處處透著主人的性格，一張青竹枝拔步床，一張嶄新的書案，還有一架博古架，上面擺著各色古董玉器。
都是董自山的喜好。沈黯看了兩眼，難免有些懷舊，她笑了下:「你還是和以前一樣，那麼喜歡讀書。」
書架上堆滿了各式書籍，整整齊齊的，並未落灰，有幾本依然打了皺，顯然是有人時常翻閱所致。
沈黯記得從前，董自山就喜歡跟著太子哥哥讀書，上到儒家經典，下到志怪野遊，古今通往，滿腹才華。
小張知道他們有舊事相談，識趣的退了下去。沒關上門。
南街別院種了許多湘妃竹，春日裡嫩葉青綠，雨水打濕竹葉，散發著陣陣清香，隨著風鑽進門來。
沈黯在董自山邊上的凳子上坐了，桌面上擺著一盤子點心，沈黯從進門就注意到了。她拿了一塊來吃，味道清甜，混著新鮮牛乳的香味，還帶著餘溫，想來送來不久。
她淺笑道:「你做的，我一吃就知道了。」
董自山目光始終追隨著她的動作，神色熠熠的看著她，許久未見，兩人並沒有分別的生疏，恍若幾日前還在宮中打鬧，不過是出了趟門，如今又聚在一起了。
沈黯很少在別人面前露出孩子的一面來。在祝彰雲面前，她色厲內荏，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言語譏諷，神色激憤。
抗拒，反抗，壓制。
永遠陷在這個死循環里，但面對董自山時，她自己都沒察覺，這是她離開皇宮這麼久，唯一沒有蹙眉的日子。
她面色平和，吃著牛乳糕。吃完一塊，不等她伸手再取，董自山就將盤子端到了她面前。她也不客氣，又拿了一塊來吃。
董自山笑道:「慢點吃，別噎著。」
給她遞了一盞茶，沈黯吃了幾塊，暫且有些飽了。就停下手，和董自山聊起天來。
「當初我叫新月帶了點心去學校，也是抱著賭一賭的心態，沒想到你真的來救我了。」
回憶起經過，董自山淡淡道:「都過去了。」
沈黯搖搖頭，她有些擔憂的看著董自山:「祝彰雲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你的人收拾乾淨了嗎？若是被查到，你會不會有危險。」
她神色慌張，不由的又皺起眉來。董自山看到她額頭間微不可查的細紋，伸手撫平她的眉眼，溫柔道:「不必擔心。祝彰雲當初對督辦府隱瞞了你還活著的事實，又將你私藏起來。如今發現你不見了，也萬萬不敢大肆宣揚，頂多派他的心腹在京城四處搜尋。」
想到沈黯吃了許多苦頭，董自山眉目冷峻，不由冷笑了聲:「尋常百姓家尚且不敢胡作非為，世家大族的門楣，自然不敢隨意踏足。」
他寬慰沈黯:「阿珠不必顧及我的安危，且不說祝彰雲根本不知道是我帶走了你，就算知道，他也束手無策，不能把我如何。只是要委屈你，儘量少出門，有什麼缺的，告訴我便好。」
沈黯自然明白其中道理，祝彰雲這回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打碎銀牙混血吞。
她應了董自山。小張進來說了聲熱水燒好了。
董自山推著沈黯:「快去沐浴，別凍著了。」
沈黯跟著小張往沐浴間去了，方才董自山不說，她還沒什麼感覺，這會兒反應過來，被冷風一吹，不由的打了個哆嗦。
她身上髒兮兮的，居然忘了這回事，跟董自山聊了這麼許久，下水道的味道著實不好聞。
董自山居然泰然自若的坐在她身邊，沈黯羞紅了臉，這人是個榆木疙瘩，聞不到味道不成。
沐浴完，換了乾淨的衣袍，沈黯回了屋子。董自山已經坐在桌前，桌上擺了晚膳。都是沈黯喜愛的口味。
忙活了一天，確實沒怎麼用東西，如今胃裡叫囂著，沈黯坐下便大快朵頤。
董自山夾了一筷子魚肚，仔細挑了魚刺，沾了醬汁，放到她碗裡。
沈黯朝他笑了下，夾起來吃了，糖醋口的，酸甜在舌尖炸開。沈黯鼓囊著嘴，含糊不清道:「好吃。」
董自山又給她舀了一勺豆腐，沈黯看著碗裡帶著綠點的豆腐，有些怔愣。
從前在皇宮時，她不喜歡蔬菜，母后父皇哄著也未必能吃上一口。
為著這件事，太子哥哥還發了火。董自山彼時恰巧來東宮蹭飯，知道了這件事，對御膳房說，將蔬菜剁碎了，混在其他菜色里，哄騙她吃。
這豆腐包菜就是其中一道。
沈黯將那豆腐吃了，不由的想起祝彰雲那些手段來。她現在對蔬菜，已經能面不改色的吞咽下去了。
董自山沒錯過那一瞬間的愣神，但他什麼也沒說，阿珠剛從龍潭虎穴里逃出來，一時間改不掉那些強加在她身上的習慣是正常的。
他不能去威逼強迫她改掉，他的愛人年歲尚小，經歷尚淺，被那些腌臢東西傷害的遍體鱗傷，他不能再往她的傷口上撒鹽。
循循善誘的轉移了話題，他的聲音很有欺騙性，沈黯果然被他哄著想到其他事上去了。一頓飯，董自山自己沒怎麼吃，光頭餵著沈黯，將人哄的多吃了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