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黯在金陵的第一天，就給董自山寫了信，派人安穩送去。
之後的幾天，沈黯見了董家老宅的其他人，董家沒分家，三房住在同一院落里，倒是很熱鬧。
董老太爺一生育有三子，長子董其昌考取功名，落戶京城，極少再回來。二房文采不比大房，且沒什麼大志向，在金陵做教書先生，三房在南方顧家做帳房。
夜裡，幾房聚在一起，來見見這位京中來的姑娘。
沈黯坐在老夫人身邊，董自靈她已經見過了，是二房的孩子，二房媳婦葉氏溫柔小意，笑起來端方文雅，話不多，略打了招呼就坐下了。
沈黯終於明白董自靈身上那股怯生生的勁兒是遺傳誰的了。董儒霖對沈黯略點點頭，就算是招呼了。
老太爺不滿的坐在主位上，蹙眉:「三房的怎麼還沒回來。」
一個面容瘦削的女子起身告罪:「父親，映竹還沒回來呢，許是還在顧家。」
沈黯抬眸看她，穿著一身暗色的旗袍，人生的倒也水靈，可太瘦，衣裳撐不起來，倒像是掛在身上，手腕上陳色老舊的雞血鐲，暗蒙蒙的，活像位老太太，臉上半點笑容也無，哭喪著臉，一臉的刻薄相。
比起二房素麵朝天的模樣，顯得她像只開屏的孔雀。
這是三房的媳婦江氏，她身邊坐著個小丫頭，眼睛大大的，膽子不小，直勾勾的盯著沈黯看，半晌拽了拽她阿娘的衣角，脆生生道:「我要和嫂嫂坐。」
江氏神色不虞的甩開女兒的手，剛要教訓幾句，就聽老夫人道:「芙兒，到祖母這裡來。」
小丫頭滑下座位，噔噔往老夫人身邊跑，江氏臉色更難看了，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心底嘆了口氣，面上淡然道:「你若不想來，沒人逼你，擺副喪氣臉給誰看。」
江氏面色僵住，半晌擠出點笑來，苦惱道:「娘，您這說的是什麼話，媳婦最近身子不適，藥喝的多了，不是有意的。」
她獨自說著，二房夫妻倆都不說話，安靜等著老太爺發話動筷，老太爺也端坐著，不管她的話。
江氏倒是無所謂，自言自語道:「如今藥又漲價了，藥鋪那些黑了心肝的，專門坑我們這些老主顧，映竹那點薪水，幾回就花完了，莫說還要生活開支……」
沈黯算是聽出來了，這是擱這訴苦你，無非就是想要錢財。她臉色冷淡，絲毫不給面子的哼了聲。
董曲芙是個小機靈鬼，見她娘又往錢上面扯，立刻握著祖母的小拇指，嚷嚷著餓了。
老太爺一揮手道:「孩子們都餓了，不等映竹了，開飯吧。」
聽聞開飯，江氏也不好再說什麼，拿起筷子低頭吃菜，只是與對面的女兒對視時，惡狠狠的剜了她一眼。董曲芙裝作沒看見，小胖手捧著點心小口吃著。
沈黯看著飯桌上的暗流涌動，又在心底刷新了對董家的印象，京城董家，滿門書香，清流權貴，原以為金陵是本家，總差不到哪去，如今看來，倒是相去甚遠。
尤其是三房，也太上不得台面了。
老夫人熱情的拿公筷給沈黯夾著菜:「嘗嘗，這是鹹水鴨，我們家廚子別的不說，這道菜做的十分地道，自山小時候也愛吃。」
沈黯小口嘗了，淺笑一下，道:「是不錯。」
董老夫人高興了，又給沈黯夾菜面對慈愛的長輩，沈黯也擺不出架子來，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堆成小山的飯碗。
就在這時，三房那位又有話說了，江氏夾了只鴨翅，語氣幽怨道:「老夫人只記得自山愛吃，卻忘了芙兒也愛吃。當真是偏心。」
「三伯母若是實在關心芙兒，不若親自去廚房，找廚娘再做一道便是。」董自靈放下筷箸，梗著脖子說了句，沈黯覺得有意思，這樣怯生生的人，居然也會懟人，一偏頭就看見了一張漲紅的臉，董自靈覺察到她的目光，這下連脖子都縮下去了。
葉氏不贊成的看了董自靈一眼，在江氏咄咄逼人的語氣里，賠笑道:「妹妹莫氣，自靈還小，不懂事的，別和小孩子計較了。」
江氏愈發不滿起來:「姐姐這話說的，什麼叫我跟孩子計較，我是那等尖酸刻薄的人嗎？」
葉氏素來柔和，不會罵人，被她說的結巴，突然，瓷筷落地的聲音響起，眾人瞬間噤若寒蟬，江氏被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
沈黯站起身來，繞過滿桌人，走到江氏身邊，在江氏驚愕的目光中，直接端起茶盞從她頭上澆了下去。
一時間，眾人神色各異，連葉氏都止不住站了起來。
沈黯澆完一盞茶，臉色也徹底冷了。這人從一開始就不待見她，雖沒隻言片語提到她，可每句都叫她不舒服，尤其是提到董自山時，眼神有意無意的往她身上瞄。
沈黯不是傻子，這套功夫早在孩子時期就已經見的多了，她在江氏罵罵咧咧的聲音中，淡淡道:「鬧夠了嗎？鬧夠了就滾出去。」
江氏被淋了滿頭水，也顧不上體面二字了，站起來瞪著眼睛就罵:「你是什麼東西，家裡人沒教過你尊重長輩嗎？當真是沒教養，我們董家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孫媳婦。看來大房眼光也不怎麼樣，會看上這等素質的媳婦……」
話音未落，沈黯直接一巴掌將人打偏了臉。她眼神凜冽，嘴角往下壓了壓，冰冷的面容上半點怒容也無，可周身的氣度叫人不敢與她爭論，她諷刺道:「指手畫腳，你也配?」
在坐的都知道她的身份，也多少聽聞過她不好的傳聞，可方才見人冷淡的緊，也不像是傳言中的狂狽之徒，這一巴掌瞬間叫眾人清醒了，哪怕沈黯現在落魄了，也不是他們這些人可以評頭論足。
江氏你了半天，終是不敢再說多的話，沈黯見人安靜了，緩步走回自己位置上，安然坐下，掃了眾人一眼，淡淡道:「開飯吧。」
董老太爺也不在乎她搶了自己的話頭，夾了筷鴨肉，破天荒的說了句:「不錯。」
眾人面色古怪的吃著飯，一時間誰也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