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黯停住腳步，循聲望去。
瘦削挺拔的少年郎，正定定的看著她，見她不說話，眉宇間又有些猶疑，莫非是認錯人了。正想著道歉。
沈黯開了口:「你是董家人?」
那少年如釋重負似的，呼出一口氣，眼裡帶了點笑:「嫂嫂好，我是自山哥的堂弟，我叫董自靈。」
沈黯跟著他下了船港，自稱董自靈的少年，眉眼間與董自山倒有三分相似，只氣質不大像，鍾靈毓秀的少年怯生生的，笑裡帶著幾分討好。
穿著天青色的長衫，腰間掛著香囊，淡淡的草藥味混著雨露的濕氣，格外清冽。沈黯垂眸，行走間泥點濺起，沾上了董自靈的下擺。旁邊的墨竹有幾處開了線。
董自靈渾然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落在沈黯的眼裡，他心裡的大石落了地，此刻渾身輕鬆的走在前頭，靦腆的跟沈黯說:「自山哥寫了書信來，祖母不放心，所以才叫我來碼頭接嫂嫂。」
沈黯唔了聲，算是作答。
董自靈只當嫂嫂性格孤傲，又初來乍到，殊不知沈黯只是一時走神，心飄的遠了些。
董家派了車來接，沈黯坐進了後排。一路無話，金陵的街邊滿是小販的叫賣聲。
滿街繁華，鱗次櫛比。賣花的女郎嬌美，與客人討價還價時，揣著一口吳儂軟語，似嗔似怪。
暮春，落英飛舞的河邊，浣衣女郎正舉著搓板仔細的浣洗衣物，河邊的桃樹被細雨灌溉，舒展的抖著枝頭，落下幾片桃花來，躲進了女郎的後領間。
同伴見了，捻著桃花瓣，兩人嬉笑打鬧著，一腔熱情並沒有被細雨澆滅，反倒平添幾分春意。
沈黯好奇的打量著路邊的一切，都道金陵好，如今算是親眼瞧見了，確實與京城不同。
董自靈性格內斂，沈黯又不是個話多的，各自看著窗外的風景，很快就到了董家老宅。
沈黯下車看，抬眼看了牌匾，牌匾有些舊，金色的字體褪了色，在煙雨朦朧間，有些黯淡。
管家見人來了，欣喜的迎上來，開了正門。熱情道:「都說京城風水好，這人也出落的如此標緻。少奶奶快請進來，老爺夫人恭候多時了。」
沈黯跟著管家進了正門，正院裡，董老太爺與夫人坐在主位上。門房丫頭來報:「來了來了。」
老夫人直接站起身，有些緊張的搓著手絹。顯然對第一次見面的孫媳婦有些不知所措。
急的她直掐老太爺的胳膊，董老太爺打著扇子正昏昏欲睡，被夫人一掐，瞪大了眼睛，梗著脖子的雞一般，就要叫起來。
被老夫人一掌按住，她喉間哽塞道:「你說這會是怎樣的人啊，自山也不跟我透露透露。」
老太爺揉著泛起淤青的手臂，心疼的吹了兩口氣，沒好氣道:「能是什麼樣的人，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巴，總不能比旁人多一個。」
老夫人也顧不上緊張，罵道:「你個死老頭，跟你說正經事兒呢，你怎麼就那麼不關心孩子們的事兒。」
見他沒什麼反應，老夫人怒了:「別搖你那破扇子了，天還沒熱呢!」
董老太爺往椅背上一攤，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扇子有一搭沒一搭的扇著，上頭還有字，正面寫著「嚴以律人」。
沈黯進門就見他完美的甩了個腕花，扇子背面的字映入眼帘。
上書「寬以待己」。
於此同時，一道抑揚頓挫的聲音傳入她的耳簾，董老太爺搖頭耷腦道:「兒孫自有兒孫福，不管兒孫我享福。」
饒是沈黯做了許多心理建設，也沒料到這一出，如霜如雪的面容上，有些精彩紛呈，站在門邊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董自靈見怪不怪，對她粲然一笑，先進門見禮:「祖父祖母，嫂嫂來了。」
沈黯這下才抬步進門，還沒想好怎麼開口，董老夫人風一樣的迎上來，握著她的手，一口一個好孩子的叫著。
沈黯生的貌美，不似南方姑娘嬌小可人，她身姿高挑，狹長的眼睛，飛入鬢邊的遠山眉，不笑時有如冬日寒潭，寂寥冷清。看著不好相處。
董老夫人卻熱情似火，半點不見外，方才那點莫須有的緊張，如今已然消弭的乾乾淨淨。
她拉著沈黯到椅子上坐下，細細問她一路發生的事情，又問她京城董家如今可好。
沈黯自從朝廷覆滅後，還沒進過董家的門，只好隨口道:「都好。」
老夫人又問董自山可好，沈黯眼裡有了笑意，寒潭的面容有如春風吹過，冰雪消融，峨眉舒展，有了春意，露出個清潤的笑意來:「自山哥哥很好，待我也很好。」
董老夫人這才放心了，又拉著她的手說話，正說著，突然一道咳嗽聲橫插進來。董老太爺端坐在主位上，眼神倨傲的看著下面的小輩，扇子不知什麼時候又轉了過來。露出嚴以律人的一面來。
若是忽略他假意的咳嗽聲，倒真是一副刻薄的樣子，沈黯思索了片刻，明白了個中緣由，開口叫了聲:「祖父。」
董老太爺眼裡才有了滿意的神色，高冷的嗯了聲。
沈黯心裡驚駭，她見過董其昌，三朝太傅，為人親和，待人有禮，是遠近聞名的書香氣度。
董自山更是肖父，光風霽月，清潤公子，見誰都是三分笑意，只不過比起父親的嚴肅古板，少年的董自山倒是天真無邪，偶爾還會捉弄人。
如今雖穩重許多，可面對沈黯時，有時也會掩蓋不住內心的天性，有時候也會與沈黯策論幾句，不過大多數時候說不過她也就是了。
就連方才堪堪見過一面的董自靈，看上去也是鍾靈毓秀，怎麼看也不像是如此的。
沈黯想到一個詞，如此的彆扭。
董老太爺嗯完，也悄摸的打量著孫媳婦，生的倒是一副好相貌，董老太爺年歲已高，閱人無數，知道沈黯是那種表面冷淡，熟悉後才會與你交心的人。
他自然知道沈黯的真實身份，當初民間鬧的沸沸揚揚，傳言九格格如何乖張，如何暴虐，董老太爺也只是隨意聽聞，並不當真。
天下悠悠之口，若是事事盡信，那也太沒有主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