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黯他們就是在那夜被人撿回來的。
董家別院外圍滿了日本兵,沈黯他們遠遠看到時,就放棄了這個想法,棄了車子,在路上兜兜轉轉,忽然撞到一個滿臉是血的人。
薄亮的鏡片染滿了血漬,成了血紅的墨鏡,祝彰雲手扶著沈黯的腰,說了句:「小心。」
看著她身邊司機攙扶著昏迷不醒的人,祝彰雲道:「跟我走吧。」
濃重的血腥味在他們之間散開來。董自山身上全是傷,祝彰雲身上也全是血,不知道從哪裡染來的。
他們已經在這裡住了四五天了。
佟伯的妻子劉嬸一如既往的細心,董自山身上的傷已經癒合結痂,只是精神上的傷,無人能醫。
董家夫婦的死,徹底粉碎了頭羊計劃,那些原本躍躍欲試準備投誠的勛貴,有良知者,自願加入戰場,膽小怕事者,舉步不前,可有著珠玉在前,也不敢再對日本人投誠了。龜縮起來,裝成鵪鶉。
京城的局勢又陷入膠著。藥物的使用防不勝防,每天死人的數量依舊驚人。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許久以後,祝彰雲率先開口:「你給的東西很有用。新月已經找到醫生了。」
沈黯看著遠處兩個打架的小孩,嗯了聲。
「我早就說過,給你了,無論做什麼,都跟我沒關係」
說罷,她又轉身回了內室。
董自山坐在床頭,見她來了,眼珠轉了轉,也不說話。將頭轉了回去,背對著她。
沈黯卻強硬的將他掰回來,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看著他,語氣強硬:「這副樣子給誰看,怎麼,你也想跟著去嗎?」
「與其叫你這樣子惶惶終日,還不如叫你自我了結了,我真是受夠你這窩囊了樣子了!」
話音落,久久沒得到回應,沈黯氣的起身離開,碰上門把手時,身後低低的哭聲傳來。
「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
「為什麼……丟下我……」
董自山哭的毫無形象,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滑,幾日未沐浴打理的頭髮糾結在一起,臉上沒了往日那種勢在必得的光風霽月,此時的樣子就像在路邊的乞丐。
沈黯抱著他,就像是在抱一個孩子。她
但語氣里沒有多少哄勸的意味,霸道又蠻橫不講理。
「董自山,從今天起,你的眼睛,時刻要落在我身上。」
在董自山瞪大的雙眼中,沈黯半強迫的按下董自山的頭,幾乎是半強迫他,接了個綿長的吻。
時間在一瞬間靜止了,無論方才有多苦痛,有多少念頭盤旋在腦海間,唇舌糾纏的瞬間,董自山什麼都不記得了,大腦乃至靈魂都一片空白,只剩下生理性的淚水還在不停的溢出眼眶,喉頭酸楚的一陣陣痙攣,眼角邊的淚水被沈黯吻去。
呼吸貼近,四目相對,沈黯的眼神里沒有半點迷離,清醒的可怕,她剝開了董自山的衣襟,一口咬在他脆弱的咽喉上,語氣理智冷靜:「無論過去發生過什麼,此刻,你只有我,將來也必須是我。」
她將人重新放倒在床榻上,抬手解開剝落了自己的衣裳,董自山意識冰冷的可怕,大腦停止轉動,此刻他的眼裡只有沈黯。
他動了動手指,還沒等他撫上她瓷白的背,一隻手落下來,與他十指緊扣,貼著他的耳垂落下一吻:「你別動,我來。」
疼痛綻開的一瞬間,兩人都不好受,蹙眉悶哼聲驟然響起,可誰也沒在乎生理上的痛楚,關押在心底樊籠里的野獸在此刻被徹底釋放,壓抑在內心深處無法宣之於口的傷口,在此刻大白於天下,於烈日之下暴曬,酸痛也歡愉。
她們糾纏在一起,眼淚肆意流淌,墨發纏繞,解不開,理還亂。沒人出聲,卻此時無聲勝有聲。
靈魂的相撞,不需要言語的解釋。沈黯本就不是溫和柔順的人,她的爭搶欲從來不比男子少。
有她主導的戰爭,此時如魚得水。
董自山眼神迷茫的看著她,破口而出的聲音被沈黯堵住,她捂著他的嘴,奮力廝殺。不讓獵物有半點反抗的機會。
頭頂傳來腳步聲,隱約聽見有人點菜的交談聲。誰也不會想到,在他們的腳下,有一對躲在暗處,不為人知的交頸鴛鴦。正在抵死纏綿。
歡愉過後,董自山閉著眼,沈黯披衣下榻,撿了白玉簪輕鬆綰了頭髮,對床上的人說:「你躺著,我去弄點熱水來。」
走之前,還不放心的看了他兩眼,看著呼吸起伏不定,緊閉雙眼的人,她語氣清冷道:「董自山,活下去。」
「為了我。」
沒得到回應,她皺著眉頭拉開門出去了。
走後,屋內傳來一聲低喃,痛苦嗚咽卻字字清晰:「好好活……」
「為了你。」
雨水瓢潑落下時,所有人喜極而泣,久旱逢甘霖,他們有救了。
有人張開嘴,盡情享受這雨水落進嘴裡,渾身毛孔舒展開的歡愉,各家各戶打開井蓋,只為了留住這一點方澤。
這場雨宣告了晚秋的到來,在秋天的某一日,佟新月踏上了歸國的飛機,她身邊坐著的,是她的丈夫,威廉.安。同時,是一名赫赫有名,享譽國際的醫生。
他研究出了解藥,跟著妻子一起踏上了去往中國的航班。
日本人可以封鎖碼頭,攔住出入的中國人,可他們攔不住,一個擁有正經法國戶口,並在法租界有一席之地的他國人。
佟新月挽著他的手,光明正大的重新踏入京城的門。
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這一年在國外摸爬滾打,如今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外交官。
在外交場上,被人尊稱一聲:「佟外交。」
她先去見了祝彰雲,將藥方給了他。
祝彰雲馬不停蹄的叫人將所有懂醫術的人召集起來,抓藥煎藥。
所有人都滿懷期待,看著病人將藥吃下去,觀察幾日發現真的有作用後,抱在一起喜極而泣,這張方子,他們等了太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