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正儀的意思是：用「拒絕」來讓那些人知道他們要去上香拜佛。整個揚州想知道、該知道的人，一個都不會落下。
林文君深深看了她一眼，聲音放慢了幾分：
「你是想讓所有有權勢地位的人，都知道我們要去棲靈寺？」
趙正儀默認了。
「到了棲靈寺呢？」
「娘聽完經，說幾句天氣反常、恐有大水的話，不難。」
「借佛門開口。」林文君放下茶盞，「萬一錯了？」
「錯了，就是拜佛消災。這個時節，提前幾日收割也損不了什麼。」
林文君看著女兒。良久。別的話沒有再問。
戶部侍郎在京城或許一般，但放到揚州，那就無人可比。
聽完經，戶部侍郎的夫人說幾句似是而非的話還不容易？就算當地官員要驗證，寺廟的人敢否認嗎？
如果他們是有本事的，大水要來，他們不敢否認。如果他們是沒本事的，戶部侍郎的夫人借他們的口放言有大水，他們也不敢輕易拒絕。
林文君如何不懂這個道理。只是女兒小小年紀，就如此懂得拿捏人心......
罷了，就信女兒一次，權當為她積德。
「散播的事情，我來處理，就不經大哥的手。」林飛鴻攬下了這個差事，話說到一半，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最後像下了決心：「如果可以，儀兒的本事，也不要告訴大哥了。」
趙正儀倏地看向他，眼裡有絲絲光亮。她就知道，二舅舅是個可靠的。
林文君若有所思，久久不語。她明白弟弟沒有說出口的防備與言下之意，只是心裡卻還是懷疑，大哥真會只顧大局，親情淺薄嗎？
她沒有把握，最終還是同意了。
林飛鴻和趙正儀離開後，林文君親自回了知州、通判夫人的帖子，邀她們兩日後同去棲靈寺上香，又用這個理由回絕了其餘所有邀約。
當天傍晚，是林家正式的接風宴，大房、二房、姨母一家，另幾房庶子，加上旁支親戚，坐得滿滿當當。
燭火把人臉映得亮堂堂的，杯盞碰撞聲、說笑聲、小孩的吵鬧聲，動靜攪在一起，熱鬧得像一鍋剛沸的水。
趙正儀坐在母親身邊，看著滿屋子的人頭。吵是真吵。但也莫名有種恍若隔世的人間煙火氣。
鄰桌的私語聲不斷飄過來。
「那就是京城來的表妹？」
「長得真好看，就是太瘦了。」
「都說她字寫得極好......也不知是真是假？」
一頓飯下來，目光來來去去。她也在看他們。
大房資源堆了不少，下一代至今沒出一個拿得出手的功名。二房的幾個孩子倒繼承了二舅舅的品性。其餘的，她慢慢比對眉眼，一時也對不上號。
庶出那桌，她掃過去，目光在一個男孩身上停了一瞬。那孩子看上去比她小，從開席就沒怎麼說話，一直低頭用膳，筷子夾菜的動作很慢。偶爾抬眼看看熱鬧的場面，又迅速低下去。
趙正儀多看了他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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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準備收回視線，恰好與一個美人胚子四目相對。這個她有印象，林家這一輩，最漂亮的就屬這一個了。是大房庶出的女兒，林若初。兩人相互微笑頷首。
「表妹，你在尋哪個？」林若棠見她往鄰桌望，主動搭話。
趙正儀聽到這正兒八經的官話音，偏又帶著揚州話的習慣，覺得還蠻可愛的。她轉過頭來看這個表姐。
鵝蛋臉，杏眼，笑起來嘴角有淺淺的梨渦。是二舅舅的嫡長女，林若棠。前世嫁了個舉子，日子還算平順。
趙正儀就著表姐的問題問：「表姐，那個孩子是誰？」
林若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大伯家的，叫林昌硯，大房男丁裡頭行六。今年該有八歲了。「
介紹完她才覺得有幾分尷尬。這麼多孩子裡頭，表妹偏問了這一個。他瘦瘦小小的，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不少。坐在一桌人中間，衣裳是新的也體面，卻撐不起衣服。
表妹好像也是八歲，她看了眼表妹，再看看堂弟。連這個病弱的表妹看上去都比堂弟高大。如此想，臉上更是臊得慌。
趙正儀卻沒有想那麼多。她只是有些感慨，日後那個風光霽月的人，此刻坐在最末端，安安靜靜，像個影子。
另一邊的林昌岳也湊過來搭話：「正儀表妹在找人哪？今兒府上親戚大多都到了。有要幫忙的，你儘管講。」
他的官話正經多了，地方習慣也少。
「多謝昌岳表哥。正儀昨日身子不適，還沒來得及認識大家，想先認認人。」
「舟車勞頓，是該好生休息。」林昌岳飛快瞥了眼長輩那桌，「這會走動怕不方便。表妹想認人，不如明日來家塾？我來引見。」
趙正儀正有此意。「那就麻煩表哥了。」
林昌岳笑了笑：「不麻煩。表妹肯來，我高興還來不及。」說完側頭看了林若棠一眼，林若棠面色如常。
趙正儀轉向她：「表姐明日可願來陪我同去？」
林若棠一喜：「好呀。我正怕你不熟悉。」
次日一早，趙正儀由林若棠陪著去了家塾。
林家塾學設在東跨院，三間亮堂的屋子打通，中間懸著「詩書執禮」的匾額。她到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她一進門，原本鬧哄哄的屋子安靜了一瞬。
「正儀表妹來了！」林昌岳最先站起來，笑著迎了兩步，「身子可好？」
「好多了，多謝表哥。」
幾個表姐表妹圍上來，拉著她問長問短，林若棠在裡頭沖她眨了眨眼。趙正儀一一應了，語氣溫和，不疏離也不熱絡。
往裡走時，她目光不經意掃過角落。林昌硯坐在男席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書，頭也沒抬。
趙正儀收回目光，在中間找了個位置坐下。
先生進來後先考校功課。大房二房的幾個孩子爭著搶著背書，聲音一個比一個大。林昌岳和幾個年紀大的本來在揚州書院讀書，今日也跟著來了。
趙正儀安靜聽著，偶爾點頭。林昌硯一直沒有開口，先生似乎也習慣了他的沉默，沒有點他。
輪到趙正儀，先生態度恭敬了許多：「趙小姐從京城來，不知學問到了何處？」
眾人的視線再一次集中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