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隨口背了兩段《大學》,說了幾句讀史的心得,不深不淺。許多讀書人在10多歲開集中研讀《大學》,她選擇背這一本,既能讓人高看一眼趙府的教育,但又沒表現得太有水平。
先生連連點頭,誇她小小年紀便開始看《大學》,趙府的家學,果然紮實。又誇她沒少用功,就是不誇她天資聰穎。
一堂課下來,趙正儀把在場的人看了個七七八八。誰在學,誰在裝,誰爭強好勝,誰隨波逐流,心裡有了數。
至於林昌硯,她只看見他一直在抬頭聽講,偶爾低頭寫字。沒有人跟他說話,他也不跟任何人說話。
為照顧趙正儀,今日課堂時間比平日短。下了課,林昌岳提議玩飛花令。下人們把剛沏的茶和點心端了過來。
「表妹從京城來,讓我們見識見識京城的才學。」他笑著說,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
趙正儀心裡好笑,這是想考她,還是想在她面前顯擺?
「我身子弱,腦子轉得慢,怕是要輸給各位表哥表姐。」她推辭了一句。
「無妨無妨,就是玩玩。」林昌岳堅持。
飛花令以「春」為令。眾人圍坐成一圈。林昌岳自告奮勇當令官,以「春」為字,每人一句,不許重複,接不上來的罰茶一杯或者吃一塊糕點。
「我先來。春江潮水連海平。」林昌岳清了清嗓子,意氣風發。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超便捷,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隨時看 全手打無錯站
這是張若虛《春江花月夜》的開篇,氣勢磅礴。他說完環顧四周,眼角帶著幾分得意。
大房幾個庶出的表哥表姐立刻鼓掌叫好,尤其是幾個族親的孩子,讚賞聲不斷。其他幾個小的才跟著鼓起掌來,反應慢了半拍。
坐在他旁邊庶出的表兄,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春城無處不飛花。」
韓翃《寒食》,應景又雅致。幾個年紀小的表弟表妹紛紛鼓掌。
輪到林若棠時,她抿嘴一笑:「春來江水綠如藍。」白居易《憶江南》,信手拈來。二房的幾個弟妹挺了挺腰板,像是與有榮焉。
接下來是大房的庶女,怯生生地說:「春眠不覺曉。」
孟浩然《春曉》,眾人笑了,但也沒人說什麼,畢竟年紀小。大房那邊沒人誇她,倒是二房一個年紀相仿的庶女沖她笑了笑。
一個小表弟憋了半天,奶聲奶氣地接:「春種一粒粟。」
林若棠笑著搖頭:「那是『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算你過了吧,但下不為例。」小表弟吐了吐舌頭,眾人笑得更歡了。
他娘親在廊下,笑著看了一會,沒進來。
「若棠堂妹寵著你,就饒了你了。」林昌岳一副無奈寵溺的口吻,趙正儀聽出來了,這應該是大房的庶出。
下一個是林昌嗣,大房嫡子,今年十三歲。他放下手裡的書,淡淡地接了一句:「春去花還在。」王維的《畫》,像是完成任務一般。
趙正儀心想,這就是日後中舉的表哥,果然低調。
眾人還沒來得及夸,林昌硯已經接了下一句,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怯意:「春來發幾枝。」王維的《相思》,竟和林昌嗣接的是同一位詩人。
幾個年紀小的孩子沒反應過來,林若棠的目光卻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趙正儀也微微側了側頭。
接下來輪到另一個孩子,接了一句:「春草明年綠。」王維《山中送別》,簡簡單單五個字,卻有幾分悠遠的味道。
沒有人誇他,他自己也不在意。
輪到林若棠的小庶妹,想了半天,脆生生地說:「春風吹又生。」
眾人一愣,隨即哄堂大笑。不知道是哪位表姐笑得直拍桌子:「這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你倒會省事,只說了後五個字。」
小姑娘不服氣地嘟嘴:「那也是『春』字開頭呀。」
林若棠在一旁看著,臉上毫無責備,還摸了摸她的頭。
林昌岳笑著擺手:「算你過,算你過。」
輪到趙正儀時,她笑了笑,說了句:「春草萋萋綠。」韋應物《送汾城王主簿》,不顯山不露水,輕輕巧巧就過去了。
卻還是有人不依不饒,「表妹,你怎麼總是不接長的?」
「我接不上,甘願認輸。」趙正儀端起茶杯,大大方方喝了一口。
眾人見她這般,也不好再勉強。
幾輪下來,場上剩下林昌岳、林若棠、林昌竹和林昌翰四人。
林昌岳:「春風知別苦。」
林若棠:「春水碧於天。」
林昌竹:「春來遍是桃花水。」林昌竹接完,不咸不淡地看了林昌岳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林昌翰:「春流繞竹斜。」錢起《題陳道士處士別業》,說完下意識地看了林若棠一眼,二妹妹沒皺眉,他便鬆了口氣。
趙正儀在旁邊看著,心裡默默記下:林昌翰肚子裡有些墨水;林昌竹心思活絡,會挑冷僻的句子;林若棠穩紮穩打,不冒進也不露怯。林昌岳......
林昌岳連著三輪都接的李白,「春風拂檻露華濃」、「春水月峽來」。正在興頭上,連喝了兩杯茶也不覺得苦。
最後還是林昌翰一時疏忽,把林若棠說過的「春水碧於天」又接了一遍,被罰下場。
趙正儀看在眼裡,感嘆大人有大人的利益紛爭,孩子也有孩子的江湖。真是「世子」之爭,向來如此。
林昌岳意猶未盡,又提議換玩法:「飛花令太費神了,表妹身子還沒好全。不如我們每人寫一首詩,表妹來評評,如何?」
趙正儀:「......」身體不好,就讓我純觀戰。罷了,她還要摸一摸那兩個未來有前途的人。
「我評?」她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我哪裡評得好。」
「表妹的字父親和二叔可都讚不絕口,今日正好開開眼界。」林昌岳說著,已經讓人鋪紙磨墨。這意思是,她字好評字,詩看不懂可以不評。
她年紀小,還不能說他是諷刺。
她低頭翻了個白眼,提筆落了幾個字。字跡乾淨利落,內容寫的是深閨女子的閒適,不張揚,不出格,恰如其分地襯著她「乖巧體弱」的人設。
眾人早就想親眼看看這位京城表妹的字,也沒敢打擾她,各自回了自己位置寫詩。等大家基本上都放下筆,幾個腦袋不約而同地湊了過來。
「好字!」大房庶出的三表兄忍不住出聲,隨即訕訕縮了回去。
林若棠對著那幾行字看了許久,眼底閃過一絲意外。她原以為趙正儀只是略通文墨。不由嘆道:「這比先生也不過如此。」
若是力道再好幾分,先生都不如表妹。
林昌嗣端著茶盞遙遙瞥了一眼,掃了一眼後,又靜悄悄挪近了幾步。他旁邊的林昌竹湊過去看了又看,表情是掩飾不住的驚訝。
幾個年紀小的孩子看不懂字的好壞,只覺得好看,七嘴八舌地嚷著「表姐教我寫」。
林昌岳揮了揮手:「別吵,還有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