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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不敢負春泥

2026-09-13 09:57:53 作者: 冇計

  趙正儀寫的是:

  《春日偶成》

  小院春來早,花開三兩枝。

  不知牆外事,唯有鳥聲遲。

  林昌岳心裡暗暗吃驚。這字果然好,比他強遠了。再仔細讀詩,不過爾爾,他便悄悄舒了口氣,嘴角不易察覺地翹了翹。

  趙正儀沒理會他的心思,放下筆,起身去看大家的字。

  她先走到林昌岳桌前。林昌岳寫的是:

  《春日書懷》

  十年窗下苦,今日試鋒芒。

  欲借東風力,扶搖上玉堂。

  大房幾個庶出的表弟表妹立刻鼓起掌來,一個比一個賣力。

  「大表哥這首詩,真真是......」一個庶出的表姐說到一半卡了殼,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姐妹,立刻有人替她接上:「志向高遠。」

  「對對對,志向高遠!」那表姐連連點頭,滿臉堆笑。

  林昌竹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自己的詩稿上,像沒聽見。

  二房也簡單附和了幾句。林昌翰朝林若棠那邊望了望,林若棠微微搖頭,便低頭喝茶,沒出聲。

  只有兩個年紀小的小表妹不懂大人之間的彎彎繞,跟著拍了兩下手。

  眾人點評完紛紛看向趙正儀,這是等她表態呢。

  她仔細看去,確實是他的風格。志向遠大,但露了怯。詩里的「欲借東風力」說得太直白,生怕人不知道他有大抱負。

  「表哥這首詩,志向高遠。『扶搖上玉堂』一句,很有氣勢。」趙正儀說得認真,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佩服。

  林昌岳被誇得渾身舒坦,連連擺手:「哪裡哪裡,表妹過獎。」

  大房那幾個庶出的立刻跟上:「表妹說得對!」「大表哥這詩,咱們書院先生都誇過!」聲音此起彼伏。林昌竹把手中的茶盞轉了兩圈,放下。

  趙正儀不想繼續追捧,走到林若棠桌前,其他人也跟了過來。

  林若棠寫的是:

  

  《春夜聽雨》

  簾外瀟瀟雨,春寒入小樓。

  不眠聽竹響,一念到揚州。

  前兩句寫景,後兩句抒情,不著一個愁字,卻處處是愁。「一念到揚州」五個字,既有分寸,又有餘韻。

  二房的幾個弟妹都知道她有才華,各個挺直了腰板,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林若棠。林昌翰也是穿過人群看了過來,看完嘴角帶著得意的笑。

  「表姐這首詩真好。」趙正儀由衷地說,「『一念到揚州』,我都想家了。」

  林若棠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但眼底有一絲被人讀懂的清明。

  二房幾個孩子互相看了看,臉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一個年紀小的庶女小聲說了句:「若棠姐姐真厲害。」

  大房那邊,林昌岳臉上的笑淡了幾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話。林昌嗣倒是抬頭看了林若棠一眼,微微頷首,算是認可。

  趙正儀繼續走。幾個表哥的詩各有千秋。林昌嗣偏工整,挑不出錯,也說不上出彩,像他的人一樣,不露鋒芒。

  大家只禮貌性地鼓了鼓掌。林昌嗣自己也不在意,低頭翻了一頁書,像在等這件事快點過去。林昌竹偏靈動,遣詞造句看得出用了心思。

  她一一誇了幾句,不偏不倚。

  走到中間時,她忽然發現身後多了一個人。

  林昌硯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微微踮著腳,正往她那張紙上瞧。姿態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靠太近會被趕走。

  趙正儀回頭,正好對上他的眼睛。像一隻被抓了的偷腥的貓。

  「你想看我的字?」她問。

  林昌硯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跟自己說話。他張了張嘴,聲音依舊很輕:「嗯。」說完就把頭低了下去。

  趙正儀把他拉了過來,走到自己座位前讓他慢慢看,又折回他的座位,取來了他的紙。紙上一首五言詩,字跡稚嫩,一筆一划都很認真。

  《春日》

  春風吹柳綠,燕子入檐低。

  我亦知時節,不敢負春泥。


  趙正儀讀完,心裡微微一動。

  前面的「春風吹柳綠,燕子入檐低」是尋常景致,後面兩句卻有一種超出年齡的自省。不像在寫春景,更像在寫自己。

  一個不受重視的庶子,小心翼翼地活著,不敢浪費一點機會。卻沒些什麼酸溜溜的詞,更沒有自貶自抑。

  林昌硯站在她身後,攥了攥衣角,「字寫得不好。」他說的是字,詩他自覺不錯,但他的字比起表妹來差得遠。

  幾個表兄表姐也湊了過來,好奇地張望。

  「詩寫得真好。這字......」她停了一下。林昌硯的臉已經紅了,手指扣著衣角。

  「也不錯。」趙正儀一副小大人模樣,「表弟你這個年紀能寫成這樣,真厲害!」她說得很認真,不是客套。她前世在他這個年紀可寫不了這樣一手字。

  她抬頭看了林昌硯一眼。這孩子的眉眼還帶著稚氣,但眼底那一抹認真,是藏不住的。

  「正儀表妹,你不是八歲嗎?你是幾月的?」人群中有人故意提問。

  她剛夸完他字好,就有人這麼問。她八歲,他也八歲。她故作不懂,答道:「是的,我是十月出生。」

  「十月?那林昌硯不就比你大幾個月嘛,你得喊他一聲表哥。」人群中有人糾正她。

  林昌硯的臉更紅了,但這次他沒有低頭。罷了,幫他一把吧。

  趙正儀眨了眨眼,像是才發現這件事,目光從他身上掃過,語氣裡帶著一絲孩子的天真:「你個子瞧著倒像六歲的。不過這字,確實比許多七八歲的孩子寫得好。」

  林昌岳的臉色有些不自然,瞪了眼剛才說話的人。大房的幾個庶出孩子也低下頭去,不敢接話。

  林若棠站在一旁,已經看出趙正儀分明是故意的。




  大哥沉默里有尷尬,有心虛,沒有人再嘲笑。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不是在笑話他。她是在幫他。

  趙正儀沒有再說什麼,放下林昌硯的字,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林昌硯慢慢把那張紙收了起來。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嘴角抿成了一條線,眼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他把詩折好,小心放進袖中。

  餘光里,趙正儀看見那個瘦小的男孩已經坐回了角落,脊背比之前挺直了一些。

  她心裡微微一動。這孩子,比她想的還要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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