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開心嗎?」趙正儀又問。
她被趙正儀的問題問住了。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不、她知道。但她一直讓他忍,所以越來越不開心。
是她日復一日地叮囑他「別出頭」「要忍讓」「別惹麻煩」,是她用一個又一個「為你好」把他的翅膀收了起來。
她以為這是在保護他,可到頭來,是她親手教會了他如何禁錮自己。
可她錯了嗎?如果爭不過,如果惹怒了夫人,日子只會更難過。她拿什麼護住他?
這個問題一冒出來,她又覺得自己做得沒錯。她護不住他,她在保護他。她沒錯。
可是這些年她退讓、隱忍,換來的不是安寧,是越來越差的膳食,是下人越來越輕蔑的眼神,是硯兒越來越沉默的背影。
不爭,也沒護住什麼。
......
趙正儀等了一會兒,才問:「沈姨娘覺得,昌硯表哥有朝一日能飛黃騰達麼?」
大哥說過,硯兒比他們當年都強,非常有望中舉。可就算他考中了,大夫人能讓他出人頭地麼?她從來沒為他爭過什麼,還能指望別人施捨一條出路?
她猛地抬起頭,對上那雙清亮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無處遁形。
「沈姨娘今日來,是因為大舅媽對你們的態度變了吧?那你覺得,今日因為我的幾句無心之言,你們這樣的境遇能維持多久?」
沈秋白沉默了。能維持多久?就像大哥、二弟考中,她們的好日子過了多久?一年,甚至只是三兩個月。
「恕我直言,你們這樣讓著、躲著,他們就不欺負你們了麼?」
沈秋白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那你們往後,能靠誰呢?」
能靠誰?沈秋白問自己。靠娘家?大哥二弟至今還是秀才,讀書科考尚且要依仗林家。靠林飛鵬?如果靠得住,他們不會是今日的局面。靠孩子?他們尚且不能自保。
她這些年退了一路,退到最後,身後已經沒路了。
趙正儀點到為止,沒有再往下說。看她是個感恩的,她才願意多說幾句。可看她神情,明顯還是沒想明白。就像人走進了死胡同里。多說無益,得她自己想通。
秋月這時回來了:「小姐,秦大夫說了,這糕點與您吃的藥藥性不衝突。」
趙正儀伸手就拿了一塊,毫無顧忌地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沈秋白還沒從方才的情緒里抽出來,看見她在吃,愣了一瞬。原來方才讓人拿去,真的是去問大夫,不是敷衍,也不是嫌棄。
看著她吃得自然,沈秋白也高興。
「多謝沈姨娘送的糕點。」趙正儀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時又是那副甜軟的模樣,「幫我問表哥好。」
這是送客了。沈秋白有一瞬的無措,忽然想起袖中那條帕子,抽出來遞過去:「這是我繡的帕子......」頓了頓,心裡有許多話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趙正儀接過來展開一看,帕角繡著一隻貓,正伸爪撲一隻蝴蝶,繡工細密,貓須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她看了幾息,才抬頭,語氣裡帶了一點真切的意外:「多謝沈姨娘。這貓像活的似的。」
沈秋白看她歡喜,心裡那點忐忑終於落了地,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回頭望了一眼那間的屋子,久久不能回神。
這就是京里官宦人家養出來的孩子嗎?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這些年,是她做錯了嗎?
能靠誰?這個問題像一粒砂子,落進了她鞋裡,走一步磨一下。
她回到自己院子時,林昌硯已經下課,正坐在窗前讀書。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喊了一聲「姨娘」。沈秋白在他對面坐下,看著略帶稚氣的臉,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硯兒,你昨兒個說,表小姐是故意幫你的?」
林昌硯放下書,點了點頭:「是。」他的直覺告訴她是。
沈姨娘這才把她去君蘭苑的事情一一道來。
「依靠誰?」林昌硯重複這話,眼睛亮了起來。
林家能依靠誰?能做主的人,自然是......「是我們自己!也是父親!」他企圖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里的激動,「姨娘,表妹是在說,我們應該靠自己,依靠父親。」
林昌硯說完,心裡忽然通透了許多。表妹的意思是,不要一味退讓,要抓住時機露鋒芒。至於姨娘......他看了一眼娘親,心裡明白她不願意做那些奉承討好之事。
他也不想娘親委屈自己。但他可以。
他還小,說什麼做什麼,不用顧忌旁人眼光。父親不會永遠看不見他。
而沈秋白也在回想,那個八歲的女童,幾句話就把她這些年不敢想、不願想的事情,攤在了桌面上。
她以為自己是不爭,是清高,是不屑於和那些人一般見識。可趙正儀問她的那句「你們這樣讓著、躲著,他們就不欺負你們了嗎」,像一根針,扎在她心裡最軟的地方。
沈秋白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掌心裡是他溫熱的發頂。
「硯兒,」她說,「你告訴姨娘,你想不想出頭?」
屋裡太安靜了,窗外的蟲鳴聲忽然被放大了。
林昌硯抬起頭看著她。「想。」
沈秋白看著他,眼睛慢慢泛了紅。
「那姨娘不攔你了。」
林昌硯愣了一瞬,像是沒想到母親會這麼說。他看著母親的眼睛,那裡頭有他很久沒見過的東西。不再是以前那樣滿是擔心和躲閃,而是希冀。
她拿起旁邊的繡繃,針起針落,半晌沒有落下一針。手指尖的銀針停在半空,她忽然覺得,她手裡的那根針,可以繡出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她望向窗外,暮色沉沉,光亮逐漸暗了下去。但廊下的燈籠都點了,光暈落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照亮了院子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