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靈寺在揚州城北的蜀岡上，依山而建，地勢高敞。從城南河下街過去，平日坐馬車也就半個時辰的路程，今日卻走了整整一個時辰。
不是路遠，是人實在太多了，堵人堵車了。
林家的馬車一出行，整條街就炸開了鍋。百姓們扶老攜幼，擠在路邊張望，交頭接耳地議論。
「這是哪家的派頭啊？」
「你阿不曾聽說啊？京裡頭來的那個戶部侍郎的太太，家來省親了，她今個兒去棲靈寺燒香了。」
「怪道唻！你看那個架勢啊，人把（人們）都擠不動，我活了幾十年，真是頭一磨（頭一回）望見！」
「知州夫人、通判夫人都陪著去呢，聽說還有好些官眷......」
林文君今日穿著一件石青色褙子，頭上只戴了幾支素銀簪子，低調卻不失身份。她坐在居中的馬車上，掀開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感嘆著回鄉是真熱鬧啊。
趙正儀坐在她身邊，透過簾縫往外瞧。街兩邊人擠著人，有小孩騎在父親肩頭朝車隊揮手，有賣糖葫蘆的小販踮著腳忘了吆喝，連茶樓二樓窗口都探出一排腦袋。好不熱鬧。
「娘親，好多人。」
「嗯，等哈子下了馬車，不要亂竄。仔細（當心）挨人擠了碰著了。」不知道是不是回了揚州，林文君下意識說了揚州話。
說完也沒意識到。趙正儀也沒提醒，反正她大部分能聽懂。
林飛鴻騎著馬走在車隊旁，今日他帶了一隊護院的護衛，負責家眷的安全，精神抖擻地四處打量，不時吩咐手下注意人群。
大夫人和二夫人坐在後面的馬車上，管事的前後奔走，指揮著僕從們維持秩序。
馬車慢得像蝸牛爬，但沒有人催促。大夫人早預料到今日的狀況，出發時間比原定早了半個時辰，所以這會兒不急不慢。
「大嫂想得周到。」林文君對身邊的秦嬤嬤低聲道，「要是照老早子那個辰光，怕的就要晏了。」
趙正儀看著外面的場景，她心裡清楚，這場排場，不只是上香，更是做給全揚州看。今日之所以這麼多人，也有賴於他們上香的消息傳了出去。
今天，他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馬車終於到了棲靈寺山腳下。
山門前已經站滿了衙役和兵丁，揚州知府大人提前調了人手來維持秩序。畢竟今日來的不僅有戶部侍郎夫人，還有不少官眷，富紳。百姓眾多，若出了差池，誰都擔待不起。
知州夫人和通判夫人的馬車已經先到了，停在側邊的空地上。兩位夫人帶著家眷下了車，站在山門前的石階上等著。
林文君一下車，兩人便迎了上來。
「趙夫人一路辛苦。」
「勞二位久候。」林文君笑著與她們寒暄，舉止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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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州夫人李夫人四十來歲，圓臉，笑起來一團和氣。通判夫人王夫人三十七八，身形高挑，說話慢條斯理。兩人都是跟著自家老爺在官場上摸爬滾打過來的，今日見了林文君，姿態放得很低。
且不說戶部侍郎是京官，但是品級，戶部侍郎是從三品，知州不過從五品，和通判更是差著好幾級呢。
「這位就是府上的嫡小姐吧？」李夫人的目光落在趙正儀身上，笑著夸道，「生得真是水靈，白淨秀氣。」
「夫人過獎。」趙正儀微微俯身行禮，聲音軟糯，「見過二位夫人。」
「哎喲，不必多禮。」王夫人忙扶住她，半蹲下來看了看，「身子骨是單薄了些，不過養養就好了。今日拜拜菩薩，保佑小小姐身體康健。」
趙正儀乖巧地點頭，沒有說話，等著他們各自介紹自家家眷。
林若棠帶著幾個表姐表妹也下了車，站在後面。大夫人、二夫人也過來了，一行人在山門前匯合，烏泱泱的都占滿了人。
大夫人一下馬車就想和這個大姑子同行，但沒找著機會。
山門兩側的衙役手持長槍，筆直地站著。百姓們被攔在遠處，伸長了脖子往裡看，指指點點。
「進去吧。」林文君領著眾人上寺廟。
一行人沿著石階往上走，兩側古木參天，香爐里青煙裊裊。棲靈寺是揚州名剎，殿宇恢宏，香火鼎盛。
今日無相大師講經，來的信眾比往常多了數倍，但因有官兵把守，閒雜人等都被攔在外面，只能遠遠張望。
進了大雄寶殿，知客僧早已在裡面等候，引著眾人上香。
趙正儀跪在蒲團上，接過秋月遞來的香，閉目叩首。她不信佛，但還是做出虔誠跪拜的樣子，心裡想的是：祝今日計劃一切順利。
林文君跪在她旁邊，口中念念有詞，眼角微紅。
上完香，眾人被引到偏殿休息。這時，殿外已經有不少揚州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聞訊趕來，在偏殿外候著，想藉機與這些官眷搭上話。
林文君一行被人護著進入偏殿，她端坐主位喝茶，特意讓秦嬤嬤去傳話：今日只為拜佛，不便會客，改日再聚。但也沒有阻止他們上香拜佛，只是被隔開。
今日這場戲，還需要他們。
那些人聚在廊下，三三兩兩地聊著天，目光時不時往偏殿裡瞟。
李夫人和王夫人坐在林文君兩側，陪著說話，也幫著擋客。趙正儀坐在角落裡，林若棠和幾個姐妹陪著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趙正儀目光掃過窗外廊下那些攢動的人影，心裡默默估算。知州、通判的家眷，揚州府衙的官吏眷屬都在，外面幾大鹽商的夫人，還有一些地方鄉紳的太太......基本上該來的都來了。很好。
片刻後，知客僧來請：「諸位施主，無相大師就要開講了，請隨我來。」
眾人起身，往講經堂去。趙正儀走在母親身側，路過廊下時，聽見有人在低聲議論：
「那個啊，怕就是侍郎家的二姑娘了！京里來的小姐，你望她那長相、那打扮，一看就與眾不同，通身氣派。」
「聽說身子弱得很呢，怪道看上去嬌滴滴的。」
「趙夫人這趟家來，實骨子是專門為姑娘來棲靈寺求菩薩保佑的......」
趙正儀不喜歡被眾人盯著議論，步伐加快了些。
講經堂里已經坐了不少人。漆金的蒲團齊齊整整，最前排留給了官眷。林文君帶著趙正儀坐下，又把林若棠拉到自己跟前坐下。其餘人依次落座。
無相大師一身袈裟，端坐法台之上，雙目微垂。待眾人坐定，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講的是《法華經》，趙正儀聽了片刻，便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眼睛不時掃過後方的那些人。
她們中有些人是真的來聽經，有些人是為了攀附，有些人只是來看熱鬧。
但她不在意。她也不是來聽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