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講經結束。眾人起身,林文君帶著趙正儀走到無相大師面前,恭敬地行禮。
「大師,小女體弱,求大師賜福。」
無相大師看向趙正儀,目光意味深長。他伸出手,輕輕放在趙正儀頭頂,念了幾句經文,然後道:
「小施主慧根深厚,只是心太重了。」
林文君聞言,眼角又紅了。心想可不是嘛,做那麼些個夢,哪受得住。這大師真靈!
趙正儀低著頭,聽著兩人的對話。這種套路式的話,誰都能說。
就像那些算命的。看到一個苦大仇深的大姐就說什麼中年夫妻感情不利,哪個苦瓜臉的婦人去問感情不是感情有問題。
再聊兩句就說家庭不睦,其實都是套話套出來的。
還有給自家男人算運勢的,問中年運勢如何?還能如何,你都輪到來算卦了,那肯定是來年不利,事業不順啊。
有些人又說,那以前的日子不錯,就是現在不行了。算命的都說准了呀。
可人生不就是有起有落。無非是你的穿著,言語暴露了信息。猜出來的。
都是些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把戲。
本以為這樣就結束了,趙正儀正想著找個什麼契機,和這無相多聊幾句,一會出去再按計劃散播言論。不想無相大師主動叫了她。
「老衲想與小施主單獨聊幾句,可方便?」
方便,非常方便。趙正儀巴不得,她仰頭向母親看去,只見她點點頭。趙正儀隨著大師進了裡間。
兩人在蒲團上對面而坐,無相大師靜靜地看著她。
八歲的孩子,不該有這樣的眼睛。那雙眼睛沉靜得像是歷盡了生死,乖巧的笑意底下,壓著一層深不見底的霜。
她聲音軟糯:「無相大師想找我聊什麼?」
無相端詳她片刻,緩緩開口:「小施主,你心中有殺意。」
她抬起頭,笑容未變,沒有否認。只是用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平靜語氣說:「無相大師何出此言?」
無相捻著念珠的手頓了一下。「小施主,你從何處來,往何處去,貧僧不問。但你的眼神里,有一座沒有燒完的修羅場。」
趙正儀心裡咯噔一下,像被人扒了外衣。沒想到還真是個有本事的。
「佛陀說人間是苦。但你要分清:什麼是『受』,什麼是『執』。」無相的聲音放得很溫和,像是在對一個真正的小孩說話。
「他刺你一刀,刀傷是『受』。但你日日夜夜回想『他為何要刺我』,這份反芻,是『執』。」
趙正儀默默聽著,想看看他到底要幹嘛。
「你看那池塘里的蓮花。淤泥臭不臭?」
「......臭。」
「但你看,蓮花就不盯著淤泥罵。它只管從淤泥里吸取養分,開出自己的花。你的仇、你的恨,就是你的淤泥。你若恨一輩子,便成了淤泥里的蛆蟲;你若願抬頭,花就在你心裡。」
趙正儀聽明白了,這是拐著彎勸她呢。
可不恨,就能抬頭嗎?他們今生就會放過自己嗎?
她沒有反駁,只是垂下眼。蓮花要開,可淤泥......她也忘不了。
無相大師看到了她的不認同,沉默了許久,緩緩開口:「小施主,恨如烈火,燒的不僅是仇人,還有你自己。」
他在勸她烈火焚身,也可能燒到自己。
「佛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是要你原諒惡人,是要你放過自己。你恨他們一日,他們便在你心裡多活一日。你恨他們一生,他們便在你心裡作威作福一生。」
趙正儀終於抬起頭,直視著他。
「大師,你說讓我『放下』?憑什麼?我放下了,那些害我的人就能放下屠刀嗎?他們不會。他們不僅不會放過我,還會繼續用那套父權、夫權、皇權的鎖鏈,去害下一個像我一樣的人。」
無相捻著念珠的手停了。
「佛說因果。今生所受,皆是前生所造之業......」
「那我想問大師,」趙正儀打斷了他,「父親為了官位殺女,丈夫為了自保殺妻,上位者為了權力殺人。他們就沒有『業』嗎?」
她又道:「你所謂的因果報應,要等到什麼時候才執行?下輩子?那這輩子他們照樣高官厚祿、逍遙法外。你的因果,是給弱者的安慰劑,也是給惡人的免死金牌。」
無相沒有反駁,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小施主,菩薩道是......」他試圖再說。
「何為菩薩道?就是把痛苦轉成對眾生的慈悲嗎?」趙正儀的語氣變得冷漠,她質問:「佛為什麼總是要求受害者去升華、去原諒?怎麼不去要求施害者,讓他們轉成慈悲的人?」
「佛法,為什麼只教受害者『向內求』:修心、放下、慈悲。卻從不教加害者『向外跪』:認罪、懺悔、賠償?」
「這不公平。這不是佛法,這是馴化。」
室內忽然安靜了。
趙正儀的臉因為激動,有了些血色。今天的話像一盞燈,照進她心底最暗的那個角落。也點燃了重生以來隱忍不發的那些情緒。
前世太乖順,她看到真相後,確實恨自己沒有早一點看清身邊的人,恨自己看不透這個世界的生存之道,竟然妄想躺平。所以這一世,她拼命地長腦子、長手段、長心眼。她不能再成為那個任人宰割的蠢人。
也為上一世的自己,尋找一份公義。
更重要的,她想打破這些規則。但只要她在這個牢籠里,子女的生死,就在父母的一念之間,女人的後半輩子,就會困於後宅,任人予取予求,生死交付他人。
所以她必須走到高處。
無相沉默了許久。久到趙正儀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在對視時,他的目光已經變得坦然,又帶著一種近乎痛苦的清明。「貧僧的佛法里沒有公義。不是佛法沒有,是世人不敢有。」
他念了一輩子佛,渡了無數人。方才小施主說的父權、夫權、皇權,他從來沒有答過。不是答不出來,是不敢答。
無相看著她,目光里沒有辯解,只有一種深沉的悲憫。
她抬起頭。她聽明白了,這句話不是勸她放下刀,是讓她握刀的時候,知道自己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