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相看著她，忽然笑了笑。他取下手中的菩提念珠，遞了過來。趙正儀低頭看著那串念珠，心安理得的收下了。畢竟被他說了這麼一通，收點費用當補償了。
無相起身準備離開。
「無相大師。」趙正儀開口攔人，「都說佛渡苦難，那佛可渡眾生嗎？」
無相回頭。
這一次，她問的不是佛法，也不是什麼狗屁因果、公義。她問的是：你可願救揚州城的百姓？
既然無相能看透她的來歷，想必也猜到了她她此行的目的。
無相站立許久，最後還是妥協了，雙手合十：「去吧。」
趙正儀看著他。答應還是沒答應？是答應了吧。默認，也是默許。她站起身，鄭重地深鞠了一躬。
無相大師只是微微頷首，便離開了佛堂。
趙正儀推門出去，陽光灑在臉上，有些刺眼。她抬手擋了擋，指縫間漏下的光，照在那串菩提念珠上，泛著溫潤的色澤。
林文君迎上來：「怎麼這麼久？大師跟你說了什麼？」
趙正儀回頭看了一眼那道門。門帘垂落，老和尚的身影隱在後面，看不真切。她低下頭，轉了轉手腕上的念珠，心裡某個地方，像是有雪在化。
「大師說，佛手中也有劍。只是佛的劍，只斬自己。」
而她沒說出口的是，她不是佛。
林文君聽得一頭霧水後，但看著女兒平靜的臉，也沒好意思再追問。心想回頭她找人解一解。
「那事，你可提了？大師可答應了？」
趙正儀點頭，「答應了。放心吧。」
林文君其實不放心，但她想再去問問的時候，僧人說大師閉關了。這讓她心裡總有些不踏實。早知道剛才就跟著進去了。
從講經堂出來，已是晌午。知客僧引著眾人去齋堂用膳，貴人們在偏院單獨擺了幾桌。幾位夫人和家眷已經在等著他們了。
寺廟準備的齋飯通常是醃菜、醬瓜配白粥，因為過午不食，午餐是糙米飯搭配白菜、蘿蔔等燉菜。貴人這邊的齋飯是香粳米飯、素雞、素鴨搭配時蔬。
趙正儀趁著上菜的間隙，對秋月低聲道：「告訴舅舅，可以行動了。」
秋月應聲去了。
午膳後，林文君端著茶盞，與李夫人、王夫人閒話家常。
「林夫人這次回鄉，一路上可還順利？」李夫人笑著問。
「勞夫人掛心，還算順遂。只是儀兒身子弱，路上病了一回，耽擱了幾日。」林文君說著，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的趙正儀。
趙正儀正低頭喝茶，乖巧安靜，像是沒聽見這邊的談話。
「哎呀，那可真是遭罪了。」王夫人忙道，「不過我看二小姐今日氣色倒還不錯，想來是養好了些。」
「多虧了同行的一位大夫，醫術高明。」林文君道。
三位夫人又聊了幾句京城的時新衣裳、揚州的胭脂水粉，李夫人夸林文君今日穿的褙子料子好，王夫人問是京里哪家鋪子做的。林文君一一作答，語氣溫和，不緊不慢。
只是她的目光不時往女兒那瞟一眼，手裡的帕子也捏得比平時緊了些。
趙正儀在角落裡默默看著，沒有出聲。她看出來，母親在找機會。
王夫人又聊起了李夫人家的女兒，說馬上及笄了，生得如何標緻，才情也好。李夫人笑著擺手：「哪裡哪裡，那丫頭不過讀了幾本書，字還寫不好呢。」頓了頓，又道，「只是她父親捨不得，說還想再留兩年。」
李夫人說完自家女兒，話鋒一轉，看向林若棠：「若論才情，還得數這林家二房的嫡小姐。」她笑著對林文君道，「說起來，這位表小姐與趙大公子是嫡親的表兄妹吧？這般才情品貌，將來不知哪家有福氣的郎君能求娶到。」
二夫人聞言，手裡的帕子緊了緊。這是要試探兩家有無結親的打算？自家女兒雖好，但大姑子夫君現在位高權重，嫡子豈是他們能做主的？
不過十有八九是探探口風，給自家拋磚引玉的。
大夫人也聽出來是給外甥趙弘俶說親，心裡活泛起來。如果攀上親戚，自家兒子是不是有戲？李夫人有個年十七的女兒至今尚未定親。
林文君自然也清楚，李夫人夸林若棠是假，試探自己兒子的婚配是真。
兒子的婚事，她做不了主。她也不想在此時談兒女婚事，她的目的還沒達到.....便順勢把話頭引開。
林文君放下茶盞，輕輕嘆了口氣。「我大兒子如今一心科考，非說要等有了功名再談親事。我和他父親拿他也是沒辦法。家中小兒子又頑劣，來揚州前，還給他尋了位老師，就是元結，元先生。操不完的心......」
「元結？那個大三元的元結？」李夫人吃驚，對方居然請到了這樣的人物。聽說這元先生才華橫溢，有他教導，這前途不可限量啊。
也沒聽說元先生收學生。這趙家這般能耐嗎？一個頑劣的兒子就有如此資源，大兒子又該如何？
幾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題越扯越遠。李夫人還想再問趙家的大公子，林文君卻已端起茶盞，輕輕嘆了口氣：
「做父母的，哪個不為兒女操心。我這幾個孩子，身子好的不省心，省心的身子又不好......」她搖了搖頭，面露憂色，「有時候想想，人這一輩子，平安順遂便是福。可這天災人禍，哪裡由得人？」
這口氣嘆得恰到好處，像是隨口而出。
「趙夫人，」李夫人果然接話，「可是有什麼心事？」
林文君猶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說。她抬眼看了看外頭的方向，又看了看趙正儀，最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壓低了幾分聲音：
「說來慚愧，今日帶儀兒來，本只為求個平安。誰知方才大師為她祈福時，我多問了一句今年的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