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雨水如何?」
林文君面露憂色,將聲音壓低了些,像是怕被旁人聽了去:「大師說,今年天象有異,六月恐有連日大暴雨。」
李夫人道:「此事可當真?」
「我怎會開這樣的玩笑?只是我再追問,無相大師便不願再多言。說是天機不可泄露。」
王夫人一驚:「這、這可了得?這要是連日大暴雨,運河漲水,低洼處怕是要淹。大師可有說下幾日,可會有災害?」
林文君搖了搖頭,「不曾,只說會揚州地勢雖高,但沿河那些田地......唉,我娘家也有莊子在河邊上,這要是真淹了,百姓怎麼活?」
她說完,拈著帕子捂著嘴的手微微發抖。
李夫人和王夫人對視一眼,神色都凝重了。兩人是揚州地方官的官眷,這些話從戶部侍郎的夫人說出口,可是茲事體大。
「趙夫人慈悲,憂心百姓,實在令我等慚愧。」李夫人沉吟片刻,「此事重大,我得回去與我家老爺商議。」
林文君點了點頭,「我猶豫再三,也是如此想。這才與你們說。只是這無相大師的話也不知......」
王夫人:「大師乃得道高僧,從不亂說。」
兩人的神情變得嚴峻,也不再多留,打道回府。
這兩位夫人回去後,必定會告訴各自的丈夫。而知州和通判知道了,就會去找無相大師求證。林文君的心裡還是很擔憂。
消息從官家口中傳出去,比林家自己散播更有分量。可女兒說無相大師答應了,是真的嗎?他也窺到了天機肯配合?
這擔子實在太重了。萬一沒漲水?萬一她的說辭被人識破?萬一......
她的手忽然被一隻小小的手握住。
林文君低頭,看見趙正儀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正看著她,眼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娘。」趙正儀的聲音很輕,只有她能聽見,「此事,我已經求得了無相大師的同意。」
林文君一怔。不知道該不該信女兒的話。如果大師答應幫忙,自然不會否認。那她也不必擔心自己謊言被戳穿了。
罷了,接下來,就看二弟的了。
林飛鴻的人手腳極快。
當天傍晚,揚州城的茶樓酒肆里就開始有人議論:「你們阿曾聽講啊?棲靈寺的無相大師放出話來了,說六月裡頭要有連日的大暴雨,運河裡的水要漫上來,城外頭那些低洼的莊稼田,怕的都要泡湯。」
有人半信半疑:「真事假事啊?怕的又是哪個在瞎傳吧?人家大師什麼身份,往常問都問不出半句,怎好端端突然說這個了?你打哪塊聽來的?」
「你曉得什呢呀。今個兒那侍郎夫人去上香,大師當面說的。你不想想,人家什麼身份,京城來的,大師金口再難開,也要給貴人幾分面子哎。」
又有人壓低聲音:「不瞞你們講,我娘家那頭有個侄兒,在寺里做雜役。說大師今個破例見了那位夫人之後,立馬閉關。你望望,這事怕真是不簡單。」
突然這麼做,怕不是泄露天機,怕被......
這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揚州城。
知州李大人是從夫人那裡聽到的。
李夫人回府後,連茶都顧不上喝,便把林文君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李大人聽完,眉頭皺成了川字。
「無相大師當真這麼說?」
「趙夫人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此事可馬虎不得。李大人心裡琢磨著:若是真發了大水,他都知道消息了,什麼也不做,到時候朝廷怪罪下來......」
他起身在書房裡踱了幾步,又問:「你親眼見到無相大師了?」
「我只聽了大師講經。」李夫人頓了頓,「是趙夫人給女兒求福,無相大師親手為她加持的。是那會說的。」
也就是說,並非親耳聽到。他得去親自跑一趟。
第二天一早他便親自去了棲靈寺。然而,他沒有見到無相大師。知客僧將他擋在山門外,雙手合十,面帶歉意:「李大人,實在不巧,家師昨日講經後便閉關了。臨行前吩咐,不見外客。」
李大人耐著性子問:「大師閉關前可有什麼交代?關於雨水、河工的?」
知客僧垂目不語。
李大人站在原地,臉色變了又變。思來想去轉身去了林府,求見林文君。
林文君在花廳里接待了他,態度客氣而疏離。趙正儀沒有在場。
「李大人,該說的那日我都與夫人說了。」林文君端坐主位,語氣不急不緩,「大師心繫天下,無意間透露了天機。閉關,想來也是因為泄露了不該泄露的事。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敢多問,也不敢妄言。」
無相大師是得道高僧,從不妄語。趙夫人是戶部侍郎夫人,更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但他又不敢就這麼輕率地行動,心裡頓時翻江倒海。
茲事體大,提前清河道、囤沙袋、動員百姓搶收,每一樣都要銀子。萬一什麼事都沒有,他這官帽事小,一家子性命可能都得搭進去。
唉,難以抉擇。
消息卻沒有給他猶豫的時間。
第三天,揚州城已經炸開了鍋。
那些那日去了棲靈寺的官眷們,回去後自然都要跟自家老爺說。官老爺們又去衙門裡議論,一來二去,整個官場都知道了。
那些夫人雖然沒有親耳聽到林文君說話,但為了顯得自己與侍郎夫人親近,也紛紛說「那日我也在場」「我也聽大師說了」。
富紳們更是不甘落後。
那日能進偏院用膳的,都是揚州城有頭有臉的人家。他們回去後,又打探了些情況,心裡有了數。便一邊吩咐管家清點河邊田產,一邊在酒桌上洋洋得意地提起:「那日齋飯,我夫人便是與林夫人在後院一起用的。」
各自一處用飯,人都見不到......但都在後院,怎麼不算呢?
商人們嗅到了商機,開始囤糧囤沙袋。